后来是眼红。庄稼长起来后,对岸田地里郁郁葱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入秋后,金黄遍野,收割时堆起的粮垛像小山一样。刘官集的人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自己的地,亩产不过两三石,还常遭旱涝。对岸呢?听说亩产是他们的十倍。
刘官集最大的地主刘江,曾经想过歪主意。他托人去莱州府打点,想谋夺这片肥田。可上头传回的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老爷的产业。莫动歪主意,否则——全家死光光。”
话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亲口说的,还补了一句:“潘老爷什么人?手眼通天!你要找死,别拖累别人。”
刘江从此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近午时分,庄总所前。数十辆四轮牛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车上垒着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麻袋上印着红色的“甲伍”二字。这些是番薯、洋芋和玉米——稻谷和小麦已经先期运走了。
押运军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登莱团练的制式军服,肩章上是一杠一星,少尉衔。他手里拿着册子,正与庄总裴俊核对数目。
“甲伍庄,今秋第三批上缴粮。”少尉念道,“番薯六千石,洋芋四千石,玉米八百石。合计一万零八百石。”
裴俊点头,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装车!”少尉挥手。
庄户们开始将最后一车粮食装好。每辆车由四到六匹挽马拖拽,都是潘家庄马场培育的健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庄门。
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每辆车载重都在五十石以上,二十辆车就是一千多石——这还只是今天这一批。
对岸,刘江站在自家阁楼上,依稀能看到对岸的场景:一辆辆满载的大车,堆得像小山的麻袋,还有那些健壮的挽马。
“他娘的……”刘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几天,这样的车队已经来过三趟。每趟都是二十辆大车,每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算下来,对岸这个秋天,至少收了几万石粮食。
几万石啊!刘江祖上三代积攒,如今名下田地不过千亩,年景好时收成也不过两千石。可对岸这一个庄,收成就是他的十几倍。
他眼红了,眼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也怕。对岸庄墙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军士清晰可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衣,头戴钢盔,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庄门两侧还有身穿半身甲、手持刀盾的民壮,个个精悍。
刘江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按照潘老爷定下的规矩,田庄头三年上缴收成的四成,三年后降至三成。甲伍庄今年是第二年,所以上缴四成。剩下的六成,由庄户分配。
分配不是简单的按户平分。每户能分多少,要看几个因素:
一是人口。人多自然要多分。
二是出工积分。潘家庄体系有“工分制”,每日劳作记分,农闲时参加修路、建屋等工程也记分。积分越高,分配越多。
三是特殊贡献。家中有在登莱团练从军的,加分;有人为民防营成员的,加分;有老人需要赡养、有幼童需要抚育的,也酌情加分。
分配后的粮食,除自吃和必要的储粮外,多余的可以卖给潘老爷——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庄户也可以选择存在庄库,按年计息。
这套制度复杂,但公平。庄户们算得清楚——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还有余钱。所以劳作时个个卖力,没人偷懒。
午后,庄总所。裴俊走出居室时,已经全副武装。
头戴原野灰色筒式野战帽,原野灰色军衣熨得笔挺,袖口、领口一丝不苟。牛皮武装带勒得紧实,左侧挂着一支勃朗宁七连发手枪——这是潘老爷亲自送他的。右侧挂着一柄钢制唐横刀,刀鞘是鲨鱼皮包裹,鞘口镶铜。
他原本那柄祖传的双手苗刀,长五尺,重十二斤,是真正的战场杀器。但那种刀不便日常携带,所以放在居所里,只在演练时才用。
当初,黄淮荒原上他兄妹三人被潘老爷的部队救下之后,就跟随到了潘庄。年幼的弟弟和妹妹都过上了安定生活,并且进了潘庄学堂。
在登莱团练跟着部队练了半年,又当了半年文书,筹建田庄时,他毛遂自荐担任这个最西边的田庄的庄总。
“你可想清楚了?”潘老爷当时问,“庄总不是好当的。两千多人的吃穿用度,防务安全,田亩收成,样样都要操心。还要防着外头眼红的人。”
“我想清楚了。”裴俊答得干脆。
潘老爷看了他半晌,点头:“好,甲伍庄交给你。”
于是,裴俊成了甲伍庄庄总。
庄总所门前是一条宽四丈的硬化路,直通东门。路面用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