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围起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楼上挂着“夷宾馆”四个黑底金字。门前立着告示牌,上书八条禁令,第一条便是:“外夷人等,非经审批,不得擅入潘庄、潘家港及诸禁地,违者斩。”
字是朱砂写的,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费尔南德斯站在院内天井中,仰头看着那堵墙。墙高三丈,顶端插着碎瓷片,阳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四角有望楼,各有一名兵士值守,手持那种怪模怪样的火铳——没有火绳,铳身短小精悍。
在关卡,他们被单独领到这座驿馆,接受审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说话一板一眼:“按规矩,外夷入庄,需有通关文牒、本地担保人、每人一百两保证金。诸位既有虞家作保,文牒也齐全,保证金已由虞家代缴。但有几件事须记清——”
驿丞指着墙上贴的条例:
“一,活动范围限于驿馆及南门外商业街,日落前必须返回。”
“二,严禁进入工坊区、学堂区、军营区及庄内各重要场所。”
“三,不得与庄民私下交易,不得探听庄内事务。”
“四,违令者,轻则驱逐,重则处死。”
说完,驿丞递过一份文书:“签字画押。”
费尔南德斯签下自己的葡文名字,又按了手印。那一刻,他想起在里斯本王宫接受召见时的情景——虽也严格,却远不及此地这般不留余地。
驿馆内陈设倒不差。房间干净,床铺整洁,每日三餐准时送到,有肉有菜,甚至还有葡萄酒——虽远不如葡萄牙的好,但在这远东之地已属难得。可再舒适,也是牢笼。整整三日,除了在院中散步,他哪儿也去不了。
助手莱里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这个二十出头的葡萄牙青年是费尔南德斯在澳门雇的,机灵,会说些官话。
“先生,这是上个月从澳门发往里斯本的货单副本。”莱里亚压低声音,“全身玻璃镜,在里斯本卖到三千雷阿尔。怀表,六千雷阿尔……还有火柴,一盒一百二十雷阿尔,贵族们抢着要。”
费尔南德斯接过账簿,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而在潘家庄,这些货物的价格,怕是连零头都不到。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
“虞家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莱里亚摇头:“驿丞说,外夷不得私下传递信件。所有往来文书,需经他们查验。”
费尔南德斯苦笑。这规矩,比葡萄牙的海关还严。
他踱到院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驿馆外是一条街道,路面平整如镜,车马往来,行人络绎。那些行人——男人穿着短褐或长衫,女人多是襦裙,孩童背着书包——个个面色红润,步履从容。没有人衣衫褴褛,没有人面带饥色,甚至没有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这与他在澳门、在广州、在沿途所见的任何中国城镇都不同。那些地方,繁华背后总有贫穷,秩序之下总有混乱。而这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兵士。
昨日午后,一队士兵从驿馆外列队经过。约五十人,头戴统一的铁盔,身穿灰绿色制服,肩上扛着火铳。步伐整齐划一,靴声踏踏,竟有几分葡萄牙王室近卫军的架势。最奇的是他们的火铳——费尔南德斯看得清楚,铳身没有火绳,甚至都看不到击发装置,绝非寻常火绳枪可比。
“不需要火绳的火枪……”他喃喃自语。
在欧洲,燧发枪才刚出现,只有最精锐的部队少量装备。而在这里,他们的火铳更加先进。
这个潘老爷,到底是什么人?
费尔南德斯坐回石凳,心中翻腾。他从里斯本来远东,已有十二年。起初在印度果阿,后来到了澳门,靠着经营丝绸、瓷器、茶叶,成为葡萄牙远东贸易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过大明的官员——从知县到巡抚,有的贪婪,有的迂腐,有的精明,但无一例外,都带着这个古老帝国特有的傲慢与疲惫。
可这位潘老爷不同。
他有军队——那些士兵的眼神,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他有财力——能修这样的路,建这样的城,绝非小打小闹。
他还有技术——那些阿美利肯商品,那些火枪,那些……一切。
这样的人,在欧洲足以成为一方诸侯。而在大明,他却偏居登州一隅。是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所图?
“先生,”莱里亚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喘吁吁,“驿丞来了,说……说潘老爷召见!”
费尔南德斯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驿馆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式样简洁,车身漆成黑色,四个车轮包裹着厚厚的黑色轮圈。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费尔南德斯出来,只点点头,示意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软垫,车窗镶着玻璃。费尔南德斯和莱里亚、另一名随从坐定,车夫扬鞭,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