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日,到了清洋河西岸,过了河便是潘庄的地界。
远远望去,一排排高矮有致的房屋,排布整齐,显然是新建的。河上是一座新建的拱桥,但与常见的木桥或者石桥不大一样,这座桥仿佛是一个整体,宽阔、坚固。
桥对面设有类似于巡检司的关口,有警戒和检查的军士。
关口前,进入的商民排着队,井然有序。
“这就是潘庄了。”吕叔勒住马,对身边的若昂说。
若昂四十岁左右,棕色卷发,深眼窝,高鼻梁,穿着一身半中不西的绸缎衣裳。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成群的建筑、依稀可见的街道,用生硬的汉话说:“看起来……很规整。”
商队缓缓靠近关口。
一小队军士迎了上来。他们头戴灰绿色的军帽,身穿形制迥异的灰绿色军服,腰系黑色皮带,脚蹬黑色皮靴,肩上挎着步枪。他们举手示意商队停下,动作干净利落。
“请出示通行证。”带队的军士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吕叔一愣。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来都是递上路引,塞点银子,就能通行。这“通行证”是个什么东西?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淮安府衙开具的路引,又顺手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一起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军爷,这是路引。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茶喝。”
年轻士兵看都没看那锭银子,只是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递回来:“路引不行。要通行证。”
“通行证是……”吕叔试探着问。
“凡进入潘庄地界的商队需登记,并领取通行证,方可通行。”士兵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凡进入潘庄的商旅需申领身份牌,纸质卡片,贴有本人照片,压膜封好。可在那边登记处办理。”
吕叔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非砖非石造成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登记处”。
“军爷,我们是第一次来潘家庄……”吕叔还想解释。
“第一次来更需登记。”军士打断他,“这是潘老爷定的规矩。任何人进出潘庄必须持有效身份证明,无证者登记、申领。否则原路返回。”
吕叔咬了咬牙,又摸出一锭银子,这次是十两的,悄悄塞到年轻士兵手里:“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只是来做生意,见完潘老爷就走……”
年轻军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银子重重拍回吕叔手中,声音严厉:“老先生!潘家庄有潘家庄的规矩!贿赂值守军士,初犯警告,再犯逐出庄子,永不允入!您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再有下次,别怪军法无情!”
吕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官兵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见钱眼开?塞银子是惯例,是默认的规矩。可这登莱团练兵面对这些银子,看都不看一眼,反而严厉警告。
这世上居然还有不收银子的丘八?
吕叔身后的虞家伙计们也都惊呆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那几个弗朗机商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撼了。
他收起银子,拱了拱手:“是吕某唐突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士策马而来。到了近前,为首之人问道:“可是山阳县虞家的吕管事?”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着一袭类似于曳撒的右衽长衫,胸前别着个铜质徽章。
吕管事连忙抱拳:“正是吕某。”
那人翻身下马,行礼道:“在下赵诚,是民务局的办事员。潘老爷说,虞家商队是贵客,临时登记可以免了,但身份牌还是要办的。请随我来,我先带你们进庄安顿,身份牌的事回头再办。”
吕管事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赵诚正待说什么,看到商队中那几张迥异于明人的西夷面孔,顿时脸色一变:“吕管事,队伍中为何有西夷?”
吕管事低声将那几个弗朗机商人前来的目的,对赵诚说了一番。
赵诚说:“按照规定,西夷未经允许不得入庄,需在庄外‘夷宾馆’暂居,等待通知。”
这个变故让来自濠镜澳的费尔兰德斯等人顿时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旋即,上来一队军士。几人见状只得服从安排。
小小插曲过后,吕管事终得入庄。
一进这座没有城墙和城门的城镇,吕管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宽阔,足能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如镜,马车压上去,竟然听不到熟悉的“嘎吱”声,也看不到车轮碾出的辙印。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路面。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又比石头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