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但众商人都懂了。陈永福第一个举盏:“潘二爷,这铁路商会,算老夫一个!”
“也算我一个!”
“还有我!”
潘浒举盏相敬,一饮而尽。饮罢,他望向棚外,远处山脉在烈日下泛着青灰色,天高云阔。
那日,他刚回到这个时空,看着整整一个库区满满的钢铁,心情澎湃,不禁多饮了两杯,在自己的书房,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坤舆万国全图》(从另一时空带来的一九零零年版世界地图),哈哈大笑:
“英夷弹丸小国,何以能船炮横行四海?难道是昂撒人天生聪慧强健?
呸——。
是因他们有钢铁、有煤炭、有蒸汽之力。这三样,便是工业之基,犹如人之筋骨气血。”
“大明朝地大物博,最多十年,登州这一府之地,产出的铁器、布匹、机器,还有步枪大炮,将会让明人走上万族之巅。”
工业,这是改天换地的光。
紫禁城乾清宫,烛火通明如昼,却照不亮龙榻上那张惨白的脸。
太医令周灿跪在榻前,三指搭在皇帝腕上,已过了半柱香时间,仍不敢松手。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榻边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殿内只闻烛花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皇帝昏迷中不时发出的呛咳——每咳一声,那单薄的身子便痉挛似的抖动。
朱由校已换了干爽寝衣,盖着明黄锦被,却仍面色如纸。湿发粘在额前,更添几分病容。
“周太医。”魏忠贤的声音从屏风旁传来,不高,却让周灿浑身一颤,“皇爷龙体究竟如何?你照实说,一个字不许瞒。”
周灿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回、回厂公……皇爷落水时呛入肺腑,寒邪随水侵入,如今高热不退,脉象浮紧而数,此乃寒邪束表、肺气郁闭之症……”
“朕……朕冷……”榻上忽然传来微弱声响。
众人皆惊。只见朱由校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中却混沌无神:“水……好冷……”
“皇爷!”魏忠贤疾步上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老奴在,太医在,您安心休养。”
朱由校目光涣散,似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身子弓起,面红耳赤。周灿忙上前,轻拍其背,待咳声稍歇,皇帝已又昏睡过去,唯嘴角留下一丝涎水混着的血丝。
周灿脸色煞白,用帕子悄悄拭去那血丝,转身再叩:“厂公……皇爷本就体质偏弱,近年勤于木工,时常熬夜,肝肾已有亏虚。此番落水受寒,如雪上加霜。若调理不当,恐……恐成痼疾。”
“说清楚,要多久?”魏忠贤盯着他,眼神如刀。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需绝对静养,不可劳心劳力,尤忌情志波动。”周灿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还有……不可再近木工漆料,那些气味最伤肺经。”
魏忠贤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缓缓转身,面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都听清了?皇爷需静养。从今日起,乾清宫闭门谢客,一应饮食汤药,皆需经咱家过目。若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诛九族。”
殿内死寂。王体乾第一个叩首:“奴婢谨记!”
魏忠贤不再看他们,走回榻边,竟亲手拧了温帕子,为皇帝擦拭额上虚汗。动作之轻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待擦拭完毕,他直起身,面向殿外夜色,一字一句道:
“传皇爷口谕——朕休养期间,内外政务,暂由厂臣魏忠贤代为料理。各部院奏本,悉送司礼监。”
“遵旨!”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夜更深了。
魏忠贤独坐值房内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今日送来的奏本,却一本未翻。他闭着眼,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规律如更漏。
风起得太突然。
他在宫中三十余年,西苑太液池的风向规律,他闭着眼都能说清。五月十八,申时三刻,这个时辰,这个季节,不该有那样一股邪风。
而且,只在小舟所在那一小片水域兴起,大船处不过微风——他特意问过王体乾,当时大船只是轻晃。
深水区……本就不该让皇帝去。他劝过,但劝得并不坚决。因为皇帝想去,而皇帝想去的原因,是昨日看了福建巡抚进献的《西洋海疆图》,说起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壮举,一时兴起。
那图,是谁进献的?
魏忠贤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闽抚进图,林姓御史力荐。”
林姓御史……东林党中,姓林的御史有三个。其中林子善,其兄在苏州有织坊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