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地下钻出来,也不是从空中掉下来。它们就那么一点一点地,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水中的倒影。然后逐渐凝实,变得具体,变得沉重。
最先成型的是高炉的部件。
巨大的炉壳,一节一节地出现在预定的位置。耐火砖砌筑的内衬,复杂的管道系统,热风炉,除尘器……所有部件都按照图纸精确摆放,误差不超过一厘米。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还带着现代工厂涂刷的防锈漆,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接着是轧钢机。
粗轧机,精轧机,传动轴,齿轮箱,电机基础……这些重达数十吨甚至上百吨的钢铁构件,如同积木一样被精准地放置。地面经过了特殊加固,但依然被压出了轻微的凹陷。
然后是机床群。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它们的导轨上涂着黄油,关键部位包着防撞泡沫,有些还用塑料膜密封着。标签在膜下隐约可见——
“c620-1”,“x62w”,“b665”……
再往后,是蒸汽机车。
五台“前进”型,已经组装完成的状态。锅炉,汽缸,走行部,驾驶室……每台车都停在临时铺设的铁轨上,像沉睡的巨兽。它们的漆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但结构完整,仿佛只要加煤加水,就能立刻咆哮起来。
最后是那些零散但同样重要的东西。
钢轨,捆扎成束,堆成小山。
枕木,木质和水泥的,码放整齐。
发电机组,锅炉,水泵,阀门,管道……
工具,配件,耗材,包装箱……
三天三夜。
嗡鸣声停止的时候,仓库里已经塞满了。八万七千吨的工业设备,从二十一世纪的沪城码头仓库,跨越三百九十年时空,完整地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仓库地面上新增的压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臭氧味——那是时空通道开合时,能量扰动的副产品。
克隆人战士们在库区外巡逻,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卫库区,禁止任何人进入”,至于里面有什么,为什么重要,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战士,只执行命令。
而能进入库区的,只有潘浒亲自指定的少数几个人——高顺,老乔,还有几个从工匠中挑选出来的、绝对忠诚的技术骨干。
此刻,高顺和老乔站在仓库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一切。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困惑,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老乔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铁家伙……是怎么运进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这个仓库还是空的。他和高顺一起进来看过。而这三天,库区一直封锁,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可现在,里面塞满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物。
“这是老爷的手段。”高顺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无老爷的明示,勿要私自探寻。”
老乔心中一凛。
高顺走到一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身。金属的质感透过手掌传来,坚实,冰冷,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他又走到高炉前,仰头看着那十几米高的巨物。炉壳上的铆钉排列整齐,焊缝均匀,这是现代工业的精度。
“老乔——”高顺转过身,眼神灼热,“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乔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
他跟随潘老爷多年,对过铁厂、机械厂的生产有所了解。他见过最好的大明工匠——无论是京畿的,南直隶的,还是粤省的的——他们能做出精美的器皿,能打造锋利的刀剑,能铸造沉重的大炮。
但和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那些都成了孩童的玩具。
“有了这些——”高顺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就能炼出更好的铁,轧出更好的钢,做出更精密的零件。将来能造出更先进的枪炮、战船、机器。”
他走到蒸汽机车前,拍了拍巨大的驱动轮。
“这是蒸汽火车,一台能拉几百吨货,一天能跑上千里。还不累,只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跑。”他转向老乔,“你想想,如果咱们的兵员、粮草、弹药,能用这东西运输,会是什么光景?”
老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
建奴为什么难打?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大多是骑兵,来去如风。明军调动缓慢,补给困难,常常被牵着鼻子走。
但如果有了这些蒸汽火车……
当然,不只是军事。
矿石可以从矿山直接运到钢铁厂,生铁可以从高炉运到轧机,成品可以从工厂运到港口……整个生产的节奏会快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