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一队。”巴图迟疑了一下,“说……明军在龙宫寺筑营。”
“筑营?”乌讷格猛地转身,狼皮大氅滑落在地,“不往宁远走?”
“看架势是要常驻。挖了壕沟,设了拒马,还架起了铁丝网。”
乌讷格站起身,走到坡边。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明军躲在临时大营中,悠闲地吃着干粮。炊烟袅袅,米饭的香味……
他甩甩头,赶走这荒唐的想象。
这不对。
从科尔沁草原打到辽东,对明军的套路太熟了。要么畏敌如虎,缩在城里不敢出头;要么贪功冒进,一头扎进埋伏圈。可这种登陆后不急着救援,反而扎营固守的,从没见过。
“台吉——”镶白旗甲喇额真博弈扩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儿郎们冻了一整天,干粮也吃完了。是不是……”
“再等等。”乌讷格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烦躁,“大汗有令,务必等明军入彀。”
他其实也冷。五月辽东的夜晚,寒气能渗进骨头缝里。更难受的是饿——为隐蔽行军,每人只带了三日份炒米,今日已经吃完最后一撮。战马也好不到哪去,附近草场早被啃秃,有几匹瘦马已经开始啃树皮,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时,又一队哨探回来。
“明军营寨已筑成三重壕沟,外围设了铁丝网,还挂了铃铛。”哨探头目喘着粗气,“根本摸不过去。看那架势,是要长驻。”
乌讷格一拳砸在岩石上,手背擦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台吉——”博弈扩压低声音,“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要么撤,要么攻。”
撤?乌讷格想到洪台吉那张脸。去年觉华岛败仗后,若非大汗从中斡旋,他怕是被五部的台吉生吞活剥了。
“派人禀报大汗。”他咬牙道,血从指缝渗出,“就说敌未入彀,请示方略。”
快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乌讷格不知道,三十里外的龙宫寺海滩,金冠也刚做出决定。
明军营寨中军帐里,油灯下铺着一份电文译稿。字迹工整:“勿要妄动,驻守营盘,以待战情明了。”
金士麒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父亲,黑松岭一带地形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谷道狭窄如咽喉。若有伏兵……”
“我知道。”金冠揉着太阳穴,连续多日处在紧张忙碌之中,眼中布满血丝,“高总长说得对,敌情不明,不可妄动。”
他走到帐外。
营地各处点着气死风灯,光线透过玻璃罩,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铁丝网上挂的空罐头盒在风中轻响,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更远处,海浪拍岸,周而复始,像大地的呼吸。
“传令各营——”金冠对亲兵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衣不卸甲,械不离手,半数兵力值守。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明日……恐怕要见真章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金冠站在帐前,望向西北方向。
翌日辰时初。
黑松岭北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三尺外不见人影。
乌讷格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他挣扎着坐起身,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亲兵巴图端来半碗冷水,他一饮而尽,冷水激得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
“大汗回令了吗?”他哑声问。
“刚收到。”巴图呈上一张纸,“大汗令:继续待机,候敌自投。”
乌讷格盯着纸上的满文,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儿郎们饿死冻死?等到明军吃饱喝足从容撤退?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发麻,差点摔倒。巴图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踉跄走到坡边。透过渐散的晨雾往下看——谷道依然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觅食。东南方向,龙宫寺海岸线隐约可见,甚至能看见明军营寨的轮廓,像一只趴在海边的铁刺猬,浑身是刺。
“台吉!”几个喀尔喀部的小台吉围过来,个个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巴林部的台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不能再等了!我的勇士们饿了一天一夜,马都快站不稳了!”
扎鲁特部的台吉更直接,手按刀柄:“要么打,要么撤,这么干等着算什么?大汗在五十里外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
翁吉剌部、巴岳特部、乌齐叶特部……五个台吉,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乌讷格。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饿着肚子的狼会咬人,哪怕咬的是主人。乌讷格看见他们身后的亲兵手已按在刀柄上,气氛一触即发。
他看向博弈扩。这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眉头紧锁,手一直没离开腰刀:“擅自进攻,大汗怪罪如何?”
“大汗在五十里外,我在这儿!”乌讷格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