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石城墙上绽开刺目的红。尸体被从垛口推下,咚咚砸在城墙根,扬起尘土。头颅则被插在准备好的木杆上,高高挑起,挂在城墙外侧。九根木杆一字排开,头颅面向流寇大营方向,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
城墙下一片死寂。
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当他看清其中一颗头颅的面容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是他堂弟“铁罗汉”。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狰狞和不甘,眼睛半睁着,似乎还在怒视着什么。血从脖颈断口处滴下,在木杆上染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飞鹞子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身边一个亲兵身上。亲兵惨叫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浑然不觉。
“攻城——”飞鹞子嘶声咆哮,面目扭曲,“现在就攻城!给我填平壕沟!杀!杀光他们——”
令旗疯狂挥动。鼓声擂响,急促如暴雨。
流寇大营像炸开的蚁窝,开始疯狂涌动。
最先出动的不是精锐,而是被驱赶的流民“炮灰”。约五六百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土袋、草捆、门板,被身后的土寇用刀枪逼迫着,向护城河涌来。
“填壕!快填!”督战的土寇头目挥舞着刀,面目狰狞,“谁敢后退,立斩!”
流民们哭喊着,踉跄着冲向护城河。有人中途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被督战队一刀砍死。
城墙上,潘浒下令:“按计划,开火。”
命令迅速传下。
守军开始还击。但没有机枪大炮的咆哮,也没有连发步枪的阵阵排枪。只有“砰、砰”的火铳声,以及停歇很久才会响一下的前膛炮声。
一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混在鸟铳、斑鸠铳之中,瞄准督战的流寇头目或骨干,实施精准射击。几乎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流民或督战的土寇倒地。子弹击中人体,爆开血花,中弹者惨叫着倒下。
斑鸠铳、迅雷铳、鸟铳、鲁密铳虽然精度较差,但声势不小,白烟滚滚,枪声震耳。
两门一号佛郎机五子炮和十余尊虎蹲炮也开始轰鸣。炮手们装填实心弹或霰弹,点燃引信。“轰轰”的炮声中,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道血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像铁雨般泼洒,覆盖一片区域,扫倒一片人。
城墙下成了屠宰场。
流民们哭喊着,在弹雨中搬运土袋,往护城河里扔。有人被子弹击中胸口,栽进河里,血染红水面。有人被炮弹炸碎,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原地抽搐。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和伤员,惨叫声、哭喊声、督战队的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他们不敢停。身后的督战队已经砍翻了十几个试图后退的人,尸体就倒在路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护城河被填出五段缺口,每段宽约三丈,土袋、门板、草捆和尸体堆成了斜坡,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泥沼。流寇付出了三百余具尸体的代价——其中八成是流民,两成是督战的土寇。
终于,飞鹞子下令暂停。
鸣金声响起,急促而刺耳。残存的流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往回跑,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土袋。督战队也不再阻拦,因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小,不少人带伤。
城墙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守军的身影。不少人脸上带着黑灰,眼中既有胜利的兴奋,也有目睹惨状的复杂情绪。
潘浒举着望远镜,观察流寇大营。他看见飞鹞子在中军大旗下,正对几个头目咆哮,挥舞着手臂,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几个头目低头听着,不敢反驳。
“老爷,他们退了。”老陈在一旁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潘浒放下望远镜,“第一次试探而已。他们没出精锐,我们也没露底牌。”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传令,轮班休息,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潘浒说,“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攻防做准备。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