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庄西墙了望台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他值守了半夜,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换班了。就在他转身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西方天际似乎有些异样。
他猛地转回头,眯起眼睛。
那不是晨雾。
一道灰黄色的烟尘线横亘在地平线上,像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浊黄的脓水。烟尘在缓慢地蠕动、膨胀,向两侧延伸。
哨兵的手有些发抖。他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镜身上刻着编号“西三”。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视野清晰起来。
烟尘下方是黑压压的人马。
最前方是骑兵,足有上千骑。马匹高矮不一,毛色杂乱,有蒙古马,有西南马,也有几匹高大的河套马,显然是抢来的。骑手们尽管衣甲五花八门,但绝大多数都是头上有盔、身披甲胄,马鞍旁挂着箭袋。队形保持得不错,呈三列纵队前进。马刀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中军是步兵,约两千余人。前排约三五百人头戴铁盔、身披铁甲,显然是精锐。其余人过半数头戴皮盔,身披棉甲或披甲。他们步伐齐整,队中夹杂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是什么。
后队颇为混乱,约三四千人。一部分是投靠依附的各路土寇马贼,衣着杂乱,武器简陋,但大部分都有一匹马或一头骡,这部分约有一千余人。余者尽是裹挟来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手持刀枪的流寇驱赶着前行。
队伍中央,一面白底黑鹞大旗迎风招展。旗面脏污,但那个用黑线绣出的鹞子图案依然醒目。鹞子张着翅膀,利爪前伸,像是要扑下来抓取猎物。
哨兵深吸一口气,摇动摇把,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呜呜呜……”
报警器终于发出尖锐凄厉的警报声。
忙碌了大半日,正是午间小憩的永安庄,惊得再无丝毫倦意。
潘浒是被近卫叫醒的。昨日,边钊等人回返后,他就搬上了城楼,睡觉都枕着那支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听到铃声,他抓起望远镜和手枪就往外走,军靴踩在青石板咚咚作响。
站在西楼垛堞后方,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视野里,流寇大军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四里处。
前队骑兵正在向两翼展开,呈弧形阵势。中军步兵停下,开始布置简单的防线。后队的流民被驱赶到一侧,土寇马贼则乱哄哄地扎堆。
“老爷,这人数……”永安庄的临时民务管事老陈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干。
“近万。”潘浒放下望远镜,又举起,继续观察,“老营一千多马队加两千余精悍步兵。其余……”他顿了顿,“应是附庸和炮灰。”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啊……”老陈喃喃道。
潘浒没说话。他望着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压力——永安城守军加民兵不过两千余,面对近万敌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豪情。这些流寇,不过是乱世的产物。而他将来要面对的,是辽东那些身经百战的建奴铁骑。
望远镜里,流寇大军在距离城墙三里处停了下来。马队向两翼展开警戒,步兵开始布置营地。
不过,流寇的营地建的相当草率——
老营居中,用抢来的车辆围成简易营墙。附庸的土寇马贼营地拱卫两侧。民则被驱赶到最外围,连帐篷都没有,只能席地而坐,或挤在抢来的破车下。
显然,永安庄被轻视了。
辰时初刻,一队骑兵从流寇大营驰出。
约十骑,为首的是个穿灰色绸衫的瘦子,留着两撇鼠须,骑一匹瘦马。他们驰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普通弓箭射不到,鸟铳命中率也极低。
鼠须师爷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传得很远: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飞鹞子’大王麾下军师!今我大王率雄兵万余至此,尔等若识时务,速开城门,献上粮草财物,大王慈悲,或可饶尔等性命!”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男女老幼,尽屠之!房屋田产,尽焚之!尔等——”
潘浒没等他说完。
他侧过身,对趴在垛口后的一名近卫摆摆手。
近卫稳稳地端起一杆五年式标准型步枪,照门、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准星稳稳压在鼠须师爷的胸口。
他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压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鼠须师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爆开一朵血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栽落。
余下九骑愣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回跑。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