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刀牌手接近到三十步时——
墙头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影。
“放!”一声厉喝。
“砰砰砰——”
数十杆鸟铳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至。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刀牌手惨叫着倒下,盾牌被铅弹击穿,血花迸溅。几乎同时,墙头又站起二三十名弩手,硬弩发射的箭矢“嗖嗖”破空。
“有埋伏!退!快退!”赵得胜大惊失色。
官军阵脚大乱。刀牌手掉头就跑,弓手来不及放箭便跟着溃退。队伍相互推挤,踩踏,惨叫声、骂娘声响成一片。一直退到百步外,才勉强稳住阵脚。清点人数,死七人,伤十余,大多是被自家溃兵踩踏所伤。
陈文远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韩昉竟敢真的反抗,更没想到对方火力如此凶猛。
“府台——”兵备道佥事王纶凑近低声道,“看方才那阵势,韩府家丁怕不止百人,且装备精良……”
“那又如何?”陈文远咬牙,“区区家丁,还能翻了天不成?赵得胜!”
“卑职在!”赵得胜满头大汗。
“本府再给你一次机会。”陈文远盯着他,“重整队伍,再攻!若再溃退,你这备御也别当了!”
“是!卑职定不负府台所托!”
赵得胜豁出去了。他抽出腰刀,对溃兵吼道:“都听着!擒杀韩昉者,赏银百两!后退者,斩!”
重赏之下,加之军法威慑,溃散的兵丁勉强重新列队。这次赵得胜学乖了,让刀牌手持双层厚盾在前,弓手和鸟铳手在后,缓缓推进。
墙头,韩昉的身影出现了。
这位大河卫指挥使身着铁鳞甲,头戴凤翅盔,手按腰刀,立于灯火通明处。他俯视着下方的官军,朗声大笑:“陈府台!陈某自问待你不薄,年年孝敬从未短缺。今日为何要赶尽杀绝?”
“韩昉!”陈文远喝道,“你豢养匪贼,截杀商队,累累罪行,证据确凿,还不速速投降!”
“投降?”韩昉冷笑,“想拿我,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墙头火光连闪。
“砰砰砰——”第二轮鸟铳齐射。这次官军有备,厚盾挡住了大部分铅弹,但仍有人中箭倒下。
紧接着,墙头上竟架起两门虎蹲炮。
这种小炮口径约两寸,炮身短粗,架在墙垛上,炮口微微下压。
“放!”韩昉厉喝。
“轰轰——”
两门虎蹲炮同时发射。这种炮装填的是霰弹——数百颗铁珠、碎铁片。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覆盖了正门前三十步到六十步的范围。
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冲锋在最前的刀牌手,即使有盾牌,也被密集的霰弹打得千疮百孔。铁珠穿透盾牌,打入人体,鲜血喷溅。一轮炮击,二十余人倒下,哀嚎遍野。
这还没完。
墙头又站起七八名大汉,架起数杆斑鸠铳,瞄准官军后列的弓手、鸟铳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人中弹。斑鸠铳的铅弹足有半两重,能轻易击穿皮甲,甚至对铁甲也有威胁。一名弓手被击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前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最后,韩府大门突然打开。
二十余名身披铁甲、手持大刀重斧的悍卒冲杀而出。这些人明显是老兵,冲锋时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直插官军混乱的阵型。
“顶住!顶住!”赵得胜挥刀嘶喊。
但军心已溃。
官军再次败退,且这次溃得更彻底。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狂奔,只想离那地狱般的韩府越远越好。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连陈文远的亲兵队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赵得胜被人流撞倒。他还想爬起来,却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那是他麾下的士兵。
“啊——”惨叫声淹没在溃逃的喧嚣中。
当溃退终于止住时,赵得胜已躺在血泊中,肋骨断了数根,一条腿扭曲变形,昏死过去。
韩府门前,铁甲悍卒已退回门内,大门再次紧闭。墙头传来韩府家丁的哄笑声,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
陈文远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耻辱。
奇耻大辱。
六百官军,打不下一个百十人守卫的府邸,反而亡二十三,伤四十有余,其中备御重伤昏迷。此事传出去,他这知府的脸往哪儿搁?
“府台——”王纶声音发颤,“韩府家丁之悍勇、装备之精良,远超预料。那虎蹲炮、斑鸠铳,还有那些铁甲……便是城守营也拿不出这等装备。强攻,恐难奏效啊!”
陈文远何尝不知。
他望着韩府高墙,墙头火光映照着家丁晃动的身影。院内隐约传来呼和声,似在调派人手,加固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