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韩昉官大且根深,淮安政治敏感,不宜以暴制暴,简单杀之。
潘浒放下书,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眉头微挑。
“持正——”他语调深沉,用的是贾超义的表字,显得郑重,“某素来是不主动惹事,但绝不怕事。更不会遭人行刺,还要忍气吞声。”
略作停顿,他继续道:“韩贼胆大妄为,这些年勾结匪寇,劫掠商旅,灭门血案做了数十桩。如今更欲置某于死地。这等恶贼,某必要以血还血。”
贾超义还想再劝:“可是老爷,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潘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持正,你可知建奴新酋正欲兵逼山海关,伺机进犯京畿河北。”
贾超义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辽东局势紧张,东虏日益坐大。却没有想到,东虏居然企图进犯我大明京畿。这……这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潘浒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关外仅宁、锦顽强抵抗,官军是不能饱腹,兵甲铳炮缺额极大,莫说反击,便是守城都显得力有不逮。各边镇自万历四十七年至今,精锐战兵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甚至徒有虚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峻:“若非还有山海关,还有东江军牵制,建奴怕是早已兵犯京师。”
贾超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是文人出身,虽未入仕,但对官场腐败、军备废弛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尖锐地说出来。
“你说,为何会如此?”潘浒盯着他,目光如刀。
贾超义低下头:“小的不知。”
“就是因为如韩昉这等人多如牛毛!”潘浒声音提高,在书房中回荡,“卫所军官,世袭武职,不思练兵备战,只知贪墨军饷,勾结匪类,欺压百姓。上行下效,层层腐败。这等蛀虫不除,大明朝拿什么抵挡建奴?长此以往……”
他顿住了,没说完。
十几年后,神州陆沉,衣冠沦丧。只是——这些话现在不能明说。
贾超义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也未能如潘老爷那般,对朝廷、对军事充满深深的失望与愤怒。
“老爷——”他拱手,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即便如此,此事还当慎重。毕竟……”
“无需多言。”潘浒摆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想要杀我潘某,就得有被杀的觉悟!”
贾超义浑身一抖。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无论是谁”——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可能。若是皇帝下旨让他去死呢?若是朝廷要杀他呢?这话隐含的意思,让贾超义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去吧。”潘浒不再看他,拿起书,“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贾超义躬身退出,脚步有些踉跄。直到走出书房,来到院中,被春风吹拂,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调兵令发出后,潘浒反倒闲了下来。
该吃吃,该睡睡,该乐乐。遇袭之事仿佛没发生过,他依旧每日处理些商行事务,余暇时便在书房看书——或者准确说,是看“话本”。
这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暖洋洋的。潘浒躺在摇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书皮是《史记》,装帧古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研读史书。但内里的瓤,却是《金瓶梅》,而且是这个时代流行的原版(未删减版)。
单从学术角度而言,这部巨着堪称文学读物中最好的……嗯,生理学教科书。潘浒是以批判的眼光研读的,真的。它是一部集文学、理学(宋明理学之“理”)、经济学、时尚学、美食学于一体的划时代巨着,生动展现了明中叶市井生活的方方面面,对研究明代社会史、经济史、风俗史有重要价值。
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插图太抽象,毫无美感。人物比例失调,线条粗糙,便是构成要素亦或是纵横角度,也得靠脑补。这一点,与闻名遐迩的倭国成漫存在很大差距,须得好好学习、大大提升。
正当他看得入神,研究到“潘金莲大闹葡萄架”这一经典章节的文学价值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老爷——”贾超义在门外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虞氏来访!”
虞氏?
潘浒合上书,心中一动。
那位“波涛汹涌”,从应天府回来了?
对于这娘们,潘浒内心会有一股颇为复杂的情愫。倒不是多深情——这才认识几天?而是……怎么说呢,她那样的女子,放在这个时代,实在可惜了。
那小模样,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里透红,细腻如瓷。放到后世,妥妥的整容模板,还是百万千万一次的那种。看那皮肤,后世那些劳什子护肤品都得找她做代言,光是这项进项,就够她住上万平大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