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间,潘浒已见识了太多。
他见过晋商在河下镇的宅邸,三进五进不算阔气,七进九进方显身份。园中叠石为山,引水为池,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砖一瓦皆透着奢靡。那些豪商宴饮,席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单是盛菜的器皿——官窑青瓷、鎏金银器、剔红漆盒——哪一件不是价值百金?席间歌姬舞女,衣衫轻薄如雾,腰肢柔软似柳,一曲歌舞罢,豪商随手打赏,便是寻常百姓数年生计。
他也见过徽商的排场。出门必是八抬大轿,前后家丁护卫数十人,鸣锣开道,行人避让。他们谈生意不在店铺,而在画舫、在园林、在私密会馆。一壶茶值十两银,一道菜费百两金,谈笑间成千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便敲定了。
可就在这朱门锦绣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从迎薰门到漕运码头不过二三里路,道路两旁,屋檐下、墙角边、桥洞中,蜷缩着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老翁抱着枯瘦如柴的孙子,面前摆着破碗。有妇人蓬头垢面,怀中婴儿啼哭不止,她却连奶水都没有。更有甚者,身旁插着草标——那是卖儿卖女的标记。
潘浒亲眼看见,一个晋商的马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了路边流民一身泥水。那流民惶恐地跪地磕头,马车却毫不停留,帘幕低垂,仿佛外面这些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没吃没喝的老百姓都不是人,都不过是如同刍狗一般的生物罢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潘浒从小就会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流民的眼神。
起初望去,是麻木,是绝望,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但若细看,在那麻木深处,还藏着些别的东西——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压抑的怒火,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毁灭欲望。
潘浒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些豪商士绅,这些自诩高贵的贵人,可曾看见他们眼中“蝼蚁”们深藏的仇恨?可曾想过,一旦时机成熟,这种仇恨爆发出来,会是什么景象?
必然山崩地裂。
必然将这些自以为神只的贵人们统统烧为灰烬。
“其实,我也想来这么干。”这个念头在潘浒心中闪过,越来越清晰。
更想给这些“蝼蚁”们发枪发炮,把他们武装起来,领着他们将这些自诩不凡的贵人们统统挂到歪脖子树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非他所愿,但却可以——
甲第朱门全不留,天街踏尽公卿骨。
看到的越多,潘浒的心情越差。
一种想要领着登莱团练将山阳县、淮安府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士绅豪商杀个血流如河的冲动,在他胸中翻涌,愈演愈烈。
但他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资源,需要铁矿,需要马匹,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基。在此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周旋,必须与这些他厌恶的人打交道。
马车缓缓行驶,沿着官道向迎薰门方向返回。
车外,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了。大片大片的铅云从西北方向涌来,低低地压在天际。天色越发阴沉,风也渐渐大了,吹得路旁树木枝叶乱摇。
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潘浒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队共有三辆马车,他乘坐的四轮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两轮马车,载着些采购的货物。护卫共三十人,由近卫一连连长娄源率领,骑马随行前后。
这些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此刻,谁也没想到危险正在逼近。
离迎薰门约莫还有二三里地,前方官道拐了个弯,绕过一个不大的山包。山包上草木枯黄,半人高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曳。
娄源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他的职责——护卫老爷安全,不容有失。
车队缓缓驶向山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几乎同时,潘浒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震,左侧车厢壁木屑乱飞。一枚铅弹击穿了厚实的榆木板,在车厢内壁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离潘浒坐着的位置不过尺许。
“斑鸠铳——”
娄源的吼声随即响起,尖锐而急促。
这是明末时期研制的一种后装式滑膛火绳枪,借鉴于斯班因重型滑膛枪musket。火铳重约十五斤,长四尺二寸(按明制,合130.62毫米),枪口外径一寸三分(约40.4毫米),内径过六分(约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