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宽的手在抖。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他知道,潘浒说的是真的。
他在辽东这些年,见过太多。见过巡抚克扣军饷,见过高官谎报战功,见过文官私买军需,见过武将杀良冒功。那些百姓呢?要么死,要么逃,要么被建奴掳去为奴。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这话他早就听过,可直到今夜,才真正懂得它的重量。
杨宽抬起头,看着潘浒。他自称前宋遗民,仰慕大明,不远万里复归。
“潘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究竟意欲何为?”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张巨大且更为精细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他按了一下开关,地图上方亮起一排灯,灯光洒在图上。
杨宽也站起来,走到图前。
海图上线条密布,标注着海岸、岛屿、航线、水深。从辽东到江南,从日本到南洋,都在这一张图上。杨宽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海图,许多岛屿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潘浒拿起长杆,杆尖直指图上某个位置。
那是一个岛屿,形状像一只卧蚕,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耽罗岛。
“此乃我所图。”潘浒说。
杨宽一怔:“此乃高丽国土,我大明属国……”
“属国?”潘浒冷笑,“杨将军,你真不知道高丽这些年做了什么?”
杨宽沉默。他知道一些——朝中有议论,说高丽阳奉阴违,私下与建奴往来。但他总觉得,那是边境小民私下的贸易,朝廷未必知情。
“此等阳奉阴违之辈,必须严惩。”潘浒一脸的大义凛然,“高丽能资敌,我等为何不能‘借’其岛屿,以制建奴?”
“潘先生是要……夺取耽罗?”杨宽的声音发紧。
“不是夺取,是‘借用’。”潘浒纠正他,“耽罗岛孤悬海外,距高丽本土百里,距倭国、辽东也都不过数日航程。岛上有良港,可驻水师。有平底草场,可蓄养战马。以此为基,可控遏辽东、高丽,东制倭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宽听明白了。他也嗅到了——那浓烈得化不开的阴谋味。什么“借用”,什么“严惩”,都是借口。潘浒就是要夺岛,要建立一个海上据点,要展开他那套“全面斗争”。
而且,这个计划恐怕早就开始了。那张海图太详尽,对高丽的调查太具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备御。”潘浒忽然叫他。
杨宽抬起头。
“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潘浒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到了耽罗,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杨宽。他环顾舱室,看着那张海图,看着潘浒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大明的船,这是潘浒的船。船上的兵,听潘浒的令;船上的粮,是潘浒的粮;就连他自己,也是潘浒“救”出来的。
下船?下了船去哪?回铁山?城已经丢了。回皮岛?毛总兵怕是和这潘老爷早就商量好了一切。
而留在这条船上……
他看向潘浒。这个人的想法他不能全懂,这个人的手段他未必都赞成,但有一点他清楚:潘浒真的在想怎么打赢这场战争,真的在意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这就够了。
至少,比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强。
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决绝:“何时动手?”
“五天后。”潘浒指向海图上的航线,“今后,你就是耽罗岛的总管。”
杨宽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个被潘浒戟指过的岛屿。
耽罗岛。
海风猎猎,吹动旗杆顶端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犁型舰艏正劈波斩浪,后方是庞大的船队,载着上万军民一路向南。
铁山城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此时应该是插上了镶蓝旗的旗帜。阿敏应该很满意——不费一兵一卒,得了一座完城。他会在给洪台吉的奏报里写“臣血战克复铁山”,然后得到嘉奖,巩固地位。
但是这一仗,镶蓝旗不仅损失了数千人马,更输掉了一些东西——日后再遇上登莱团练时,他们还有再战的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