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务员接过纸条,开始敲击电键。嘀嗒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每一个点划都将信息化作电波,传向铁山城。
铁山城指挥部里,杨宽站在城头,看着北方丘陵上新建的营火。星星点点,连绵数里,像一条盘踞的恶龙。
“杨备御。”身后传来方斌的声音,“潘老爷回电了。”
杨宽转身,接过电文纸。灯光昏暗,他眯起眼睛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铁山城价值已尽,应立即组织撤离。”
杨宽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方斌:“潘先生……就这一句?”
“后续电文正在接收。”方斌说,“报务员在译。”
正说着,又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次字多了:
“守城目的已达:歼敌近五千,重挫其锐气。建奴援军至,兵力比将近十比一,再打下去,便是人地两失。我军精锐不可浪掷于此孤城。即刻组织军民撤离,我已派船队接应。潘。”
杨宽沉默了。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墙。墙砖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发黑。女墙后,几个士兵抱着枪在打盹,脸上满是疲惫。
三天了。血战三天,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现在……要撤?
“杨备御。”方斌轻声说,“我家老爷的意思是,战场不止铁山一处。”
杨宽没有回应。他走到女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
“备御!”一名把总跑上城头,气喘吁吁,“南门外的建奴游骑撤了!退出去二里多!”
杨宽一愣。
方斌却笑了:“阿敏果然聪明。”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想和我们硬拼,让我们走。”方斌说,“潘老爷料到了。阿敏要的是城,不是我们的命。镶蓝旗拼光了,他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宽盯着他,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却坚定:
“准备撤离。”
命令下达后,铁山城活了过来。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紧绷的、有序的忙碌。
方斌和边钊这对师兄弟断后,铁山营的火铳队与浙兵营两个连剩下的三百步枪兵登上城墙,监视着北方。其余部队开始集结,一队队开向南门。
商民也被组织起来。潘系商行的人发挥了作用——他们早就准备好撤离清单,哪些货物要带,哪些要毁,哪些可以留下,清清楚楚。粮仓打开了,能带走的粮食装上大车,带不走的堆在空场,浇上火油。
“不能给建奴留一粒米!”负责的掌柜喊着。
火器工坊里,工匠们正在拆卸机器。能拆走的零件装箱,拆不走的锻炉、铁砧被浇上水,让它们开裂。火药库里,成桶的火药被搬上马车,搬不走的在库房里布置了诡雷——谁开门,谁就要上天。
但有一道命令传遍了全军:“严禁破坏城池建筑。”
士兵们不解,边钊亲自解释:“潘老爷说了,留给建奴一座完城,他们才会安心住下,而不是追击。要是把城毁了,他们无处可住,就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
这个道理很残酷,却真实。
撤离从午后开始。南门大开,队伍如长龙般涌出。伤员被放在担架上,轻伤的相互搀扶。商民推着大车,车上堆着家当。没有人哭喊,没有人争抢,秩序好得让杨宽都觉得诧异。
只有一个老兵,走到南门口时忽然跪下了。他对着城墙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是泪:“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让了?就这么让了?!”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脚步。有人别过脸,有人眼圈红了。
老兵抹掉眼泪,起身,转头向南走,眼神却变得越发坚定。
队伍继续前进。杨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山城。
夕阳下,城墙如同染上一层血色。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城门。
丘陵上,镶蓝旗的游骑远远看着。他们接到了严令——只看,不动。所以他们就看着,看着明军的长龙向南蜿蜒……直到最后一批断后部队退出城门。
一个年轻的旗丁忍不住搭箭:“达旦,射一轮吧?能杀不少……”
“放下!”达旦厉喝,“旗主有令,你要是想死自己去。”
“为什么?”
额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夜幕彻底降临时,最后一批明军登上了停靠在铁山码头的船只。潘老爷的船队足够装下所有人。伤员被优先抬上船,军医和潘家带来的郎中已经在舱里准备就绪。
“靖远”号上,潘浒发出一条指令:“不抛弃、不放弃,袍泽得一起走,哪怕是袍泽的遗骸或骨灰。”
这条命令被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阵亡者的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装在陶罐里,一个个抱上船。没有遗体的,带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