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站在角落里的苏纳缓缓抬头。他是济尔哈朗从小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济尔哈朗任镶蓝旗梅勒章京,他既是济尔哈朗的戈什哈,也是他的助手。
“主子,奴才有个想法。”苏纳声音不高,“硬攻不成,或许可以换个路子。”
济尔哈朗看向他:“说。”
“铁山城之所以能守,无非三条:城墙坚固、火器犀利、粮草充足。”苏纳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侧,“可奴才前日哨探得知,他们的粮草军械,大半从海上运来,在城南五里的码头卸货,再转运进城。若是我们……”
他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绕过铁山城,直刺码头。
“派一支精锐铁骑,绕过城池,突袭码头。只要拿下那里,就断了明军的后路和粮道。城中守军得知退路被截,必然人心惶惶。那些辽民、卫所兵,有几个真愿死战?到时候内部分裂,甚至可能有人开城献降!”
济尔哈朗盯着地图,眼中光芒闪烁。
“需要多少兵力?”他问。
“码头守军不会太多。”苏纳道,“但为防万一,奴才建议,抽调镶蓝旗及正红旗精锐五百,内喀尔喀、汉军各一千,遣一员悍将统领,拂晓出发,巳时之前必能抵达码头!”
帐内将领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大胆,但确实切中了要害——明军敢死守,无非是觉得有退路。一旦退路被断,军心必乱。
济尔哈朗沉吟片刻,猛地起身:“阿楚珲!”
“奴才在!”一名壮硕的将领出列。阿楚珲是镶蓝旗白摆牙喇出身,积功至甲喇额真,满脸虬髯,眼如铜铃,个人战力非凡,领军冲阵厮杀能力极为不俗。
“给你八旗五百、蒙、汉各一千,拂晓出营,绕袭铁山码头。”济尔哈朗目光灼灼,“若正午前拿下码头,我抬举你一个前程。”
阿楚珲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信誓旦旦:“主子放心,明日正午之前,码头上必插我大金旗帜!”
将领们领命退下后,济尔哈朗独自走到帐外,望向铁山城的轮廓。
“明军……”济尔哈朗喃喃道,“你们还能撑多久?”
夜越来越深,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有伤兵的呻吟,有民夫搬运物资的脚步声,有铁器碰撞的轻响。但没有厮杀,没有冲锋,甚至连冷箭都很少。
因为夜盲症。
这个时代,由于长期缺乏肉食和肝脏,绝大多数士兵患有严重的夜盲症。入夜后视力急剧下降,超过十步就模糊不清,三十步外基本是瞎子。只有极少数家境富裕、常年能吃到荤腥的人,才能保持夜间视力。
夜间不开战,就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整个战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双方阵地内人影绰绰,都在忙碌,但中间那片死亡地带,无人踏足。偶尔有冷箭或冷枪从黑暗中射出,但都是盲射,不成气候。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法则。
当夜幕降临,士兵们就变成了瞎子,战争也按下了暂停键。无论白天厮杀得多惨烈,入夜后,双方都能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所有人重见光明,然后再度投入血肉磨盘。
城头,杨宽望着建奴营地的篝火。
明日的战斗会更加残酷。建奴主要目的是打服高丽王室,并获得继续的粮食等物资,上万大军被拖在此处,显然不利于完成这个任务。所以,必须尽快攻下铁山城。
“方统领,你说建奴明日会主攻哪面?”杨宽问道。
方斌沉吟片刻:“北门是正路,他们会主攻这里。但东墙和西墙也要加强戒备,建奴可能会分兵牵制。”
“兵力够吗?”
“守城的话……够。”方斌道,“我们有火炮优势,城墙也加固过。建奴的云梯、楯车,在十二磅炮面前都是靶子。唯一要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不计代价,用人命填。”
杨宽沉默。
这才是最可怕的可能。建奴还有一万多人,如果他们真的不惜一切代价,用尸体堆上城墙,铁山城守军毕竟只有三千,耗不过。
“潘老爷的船……”杨宽忽然问。
“靖远号和超武号还在沿海巡弋,而且……”方斌略作停顿,“老爷应该已经到了码头。”
杨宽没再说话。他望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海平面上,启明星已经升起,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