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哪个民?”
“大明的民。”承平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老爷说,朝廷可以弃辽,然辽人不能自弃。多灭一个建寇,辽东汉民便会多活一个。守铁山,非是死守古城,而是告诉辽东汉民,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死战。”
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
杨宽终于挥手:“承先生先去歇息,容我思量。”
承平未再多言,而是掏出一本小册子,推到杨宽面前。
坐在桌边的杨宽从腰间解下那支“六连子”。
柯尔特1873式转轮手枪,这是当日离开潘庄时,潘老爷送他的礼物。他打开转轮,退出六发黄铜子弹,然后取出一块麂皮,蘸上枪油,开始擦拭。
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枪身的金属纹理逐渐清晰。他想起第一次试射这枪的情景,那是在金河村以北的山中——三十步外,半寸厚的木板被轻易洞穿。
杀奴,报仇!
他攥紧手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血仇要报,但怎么报?带着铁山北城一千守军及数百民夫,与即将到来的建奴大军血战到底,最终人亡城破?
他眼前闪过许多面孔:老炮长赵瘸子,夜不收许三,那个冻疮裂开的新兵,还有城中那些拖家带口逃难来的百姓。他们叫他“备御”,把命交在他手里。
杨宽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小册子上——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城塞防御要点与火力协同”。
他略一迟疑,拿过来翻开。
小册子很薄,里面全是实用的内容——如何测算火炮射界,如何布置交叉火力,散兵队形在壕沟中如何轮换射击,甚至如何制作简易的绊马索和铁蒺藜。字迹工整,配有图解。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朱砂圈出的字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守土之责,首在保民。民存则土可复,民尽则土永失。望将军慎思。”
良久,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
午后。
北门城楼里,铁山营左路哨官以上的军官齐聚,二十多人把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炭盆烧得正旺,但没人觉得暖和——气氛比屋外还冷。
杨宽站在主位前,没穿甲,只一身常服。在左路,他威望极重,麾下对他格外信服。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只说三件事。”
“第一,建奴大军云集,不日便会攻伐高丽,义州、铁山首当其冲。”
堂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但无人喧哗。大家早有预感,只是从主将口中确认,分量不一样。
“第二,登州那边送来一批铳炮及药子。”杨宽顿了顿,“我已收下。”
这下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站起来:“备御,这潘老爷是何用意?下官听闻,他曾与我东江积有仇怨……”
“他的用意,是让我们多杀建奴。”杨宽打断,“至于其他,战后再说。”
“第三,”杨宽提高声音,“此战,我们不守城墙。”
堂中顿时炸开。
杨宽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全是疑惑和不安。
“谁说要弃城?”杨宽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城墙要守,但不能只守城墙。从明日起,我部及民夫分为三班,一班守城,一班构筑城外工事,一班休整待命。”
他走到墙边,那里已挂起一幅铁山城以北的地形草图。他也是一直在做着准备。
“看这里,城北八百步,这片坡地。”杨宽手指点在一处,“在此挖第一道壕沟,深六尺,宽一丈,挖出的土垒在沟后,形成胸墙。铳兵可依托胸墙射击。”
“这里,三百步,第二道壕沟,更深更宽,沟底插竹签、埋铁蒺藜。铳兵藏于壕沟以南三十步,待建奴为壕沟所阻,铳兵立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施放两到三轮,打完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第三道,就在护城河外,五十步。这道沟不深,但要挖成锯齿状,让建奴无法展开队列。”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建奴来攻,先以散兵前出至第一道壕沟,以精准射杀其军官、旗手。待敌逼近,散兵后撤至第二道壕沟,同时城头火炮轰击敌后续部队。若敌冲过第二道壕,所有兵力退入城中,凭坚城固守。”
一个把总犹豫道:“兵主,这法子……闻所未闻。散兵前出,岂不是送死?”
“所以要练。”杨宽看向夜不收哨总许三,“许三,你从铳兵中挑二百名射术精、脚程快的,组成散兵队。从今日起,专练壕沟间运动、隐蔽、瞄准。”
“得令!”
“赵瘸子。”
老炮长挺直腰板:“在!”
“六门新炮交给你,组织炮手熟悉性能。记住,炮不打散兵,专打建奴的火炮和指挥旗。”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