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是辽阳的杨,还是沈城的杨?”杨宽开门见山。
杨文轩脸上笑容不变:“在下辽阳人氏,按族谱算,与备御尚在五服之内。”
“五服……”杨宽笑了,笑声干涩,“万历一十七年逃荒到辽阳的那支?我记得你们老祖叫杨树桩,因为不识丁,入籍时衙役随便给写了个‘轩’字?”
杨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吧。”杨宽身体前倾,手按在刀柄上,“何人遣汝来此?洪台吉,李永芳,还是——范文程,宁完我?”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停顿一瞬,眼睛死死盯着杨文轩的脸。说到“范文程”时,杨文轩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备御误会了。”杨文轩稳住心神,“在下此行,是代表族中长辈,来劝备御……审时度势。如今天命在——”
“天命?”杨宽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你说天命在谁?在那些从通古斯逃难来的野人?在那些硬要冒充女真的鞑子?”
杨文轩脸色发白:“备御慎言!大汗乃天命所归——”
“归你娘!”杨宽猛一拍桌,震得茶碗跳起,“老子问你,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李永芳降了,他沈城的岳父一家十四口,被建奴杀了几口?”
“……”
“萨尔浒之后,开原、铁岭陷落,城中百姓被杀几成?”
“……”
“辽阳、沈阳陷落,两城汉民如今现在还剩多少?!”杨宽一步步逼近,神情阴沉,“明主?你口中的明主,让我辽东百姓十室九空!”
杨文轩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墙壁。
杨宽已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五尺:“建奴攻破沈城后,我娘,我妻子,我两个妹妹,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老子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全死在建奴屠刀之下。这是明主所为?”
他拔刀。刀光如雪,两尺七寸的刀刃架在杨文轩脖子上,冰冷的锋刃贴着皮肤。
“所以……”杨宽的声音忽然低沉得仿佛耳语,“你是来劝我认贼作父,还是……来给我送人头的?”
杨文轩浑身发抖,裤裆处湿了一片。
“来人!”杨宽收刀,朝外喊。
四名亲兵冲入,把瘫软的杨文轩拖起。杨宽甩了甩刀,插回鞘中:“押入军营地牢,手段用上,让他交代清楚,建奴还派了谁,打算敲谁家的门。”
“得令!”亲兵像抬猪似的把人抬出去。杨宽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刚咽下,杨青又进来了,这次眉间带着一丝复杂神色:“少爷,登州来人,说是潘老爷的代表,已在门外。”
杨宽抹了把脸:“请。”
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羊皮坎肩,打扮像个商号管事。但他站姿笔挺,行礼时抱拳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
“在下陈平,受潘先生所托,特来拜会杨备御。”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封筒,双手奉上。
杨宽拆开,里面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情报汇总,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据多方查探,洪台吉已命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等贝勒整军,总兵力约三万,其中蒙八旗骑卒八千,汉军旗火器营三千。预计正月初十左右出兵,以‘朝鲜背盟’为由,自义州渡江。铁山城地处要冲,必为首攻目标……”
第二份是物资清单:“自生火铳五百支,配定装纸壳弹三万发;自生短铳五百支,弹一万发;六磅野战炮六门,实心弹八百,霰弹三百,定装火药包共三千斤。”
杨宽抬起头:“潘老爷要什么?”
陈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极快:“老爷让我转告杨备御,铁山城孤城悬于铁山半岛,不可死守,应以杀伤建奴有生力量为最大目标。一旦有事,登莱团练水营将直抵鸭绿水口,可策应铁山军民转移。”
“转移?”杨宽皱眉,“弃城?”
“非弃城也。”承平纠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为报国,何不留身在,多杀建寇呢?老爷说,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人固有一死,但死有泰山之重,又有轻若鸿毛。不可一味求仁。”
“说得好听。”杨宽冷笑,“弃了城,毛军门岂能容我?”
承平淡淡一笑道:“杨备御,非是让你不战不退,而是让你不要死守孤城。此其一也。其二,辽东、高丽沿海,岛屿众多,备御若愿意,可择岛据守,潜心发展壮大,以待日后。”
杨宽沉默。他盯着陈平,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就像他送来的文书,精确、冷静、没有多余情绪。
他缓缓开口问道:“潘老爷此举所为何来?莫要虚词敷衍。”
承平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