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普的商队排在查验队伍中,前面还有三支商队。他注意到,守关的千总换了人——不是去岁那个收钱爽快的老面孔,而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将领,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路引。”轮到他们时,千总伸手,语气冷淡。
王普递上路引——伪造得极精,宣纸质地,大同府印鉴的篆法、墨色、印泥的朱砂颗粒都仿得惟妙惟肖。同时袖中滑出一块碎银,约二两。
千总瞥了眼银子,没接,反而将路引凑到眼前细看,手指在印鉴处摩挲——明制路引有暗纹,在特定角度能看到“兵部勘合”四字水印。
“大同德盛号。”千总抬眼盯着王普。
千总盯着他看了三息,将路引还他,又翻看货物。他检查得很细,不仅翻箱,还敲车板听声,甚至俯身看车底。
当看到那些人参貂皮时,他忽然问:“这季节,大同商人多贩棉布南货,你们为何反其道而行,贩皮货入关?”
王普赔笑:“军爷有所不知,今年山西早寒,皮货价涨。小人这是赶早市,赚个差价。”
千总不再问,挥手:“过去吧。记住,锦州近来严查奸细,商队每日需到衙门报备行踪,宿在何处、见了何人,都要登记。”
“是是是,谢军爷!”
过关后,王普回头瞥了一眼。那千总正对副将低语,副将手持小本,飞快记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他的车队。小本上隐约可见字迹:“大同德盛号,马姓,货十二车,人十三,辰时三刻过。”
车队走远五里,王普让伙计丙悄悄折返探查。半个时辰后回报:“头儿,咱们过后,关卡加了双岗。还有两个樵夫打扮的人,往咱们的方向去了。”
王普脸色一沉:“通知后面两队,分开走。到前面岔路口,一队走官道,一队走小路,在锦州城南十里铺汇合。”
他低声对心腹道:“这千总不贪财,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所图更大。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些。”
宁远城外军营。
刘四背着药箱,拄着竹杖,走到军营辕门前。哨兵是个老兵,脸上有疤,眼神警惕。
“军爷,小人有祖传防伤寒的药散……”
“又是你?”老兵皱眉,“上个月不是来过吗?那时你说的是保定口音,这次怎么变河间了?”
刘四心念电转,面色不变:“军爷好记性。小人家在保定、河间交界,两地口音都会。上月天燥,想起保定的清热方子,口音就带出来了;今儿天寒,想起河间的桂枝汤,口音便又变了。行医之人,随方变音,也是常事。”
老兵将信将疑。正此时,上次那个把总路过——姓周,三十来岁,面善。
“等等,这郎中我认得。”周把总走过来,“营里正好有几个打摆子的,你进来看看。”
“谢军爷。”
刘四低头谢过,随把总进营。他余光迅速扫视——
壕沟新加深了,用脚步暗自丈量——约一丈五,比去年深三尺。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校场上,约五十名兵士在操练鸟铳,但动作生疏,装填缓慢。教习的军官在骂:“快点!建奴来了,你这速度早死八回了!”
晾衣绳上,几十件冬衣在风中飘荡。多是旧衣,补丁叠补丁,有的棉花外露,发黑板结。更有几个兵士只穿单衣,外面直接套着铁甲,冻得嘴唇发紫。
到了病患营帐,里面躺着七人,面色潮红,浑身发抖。
“这病传染。”刘四边配药边说,“用柴胡、黄芩、青蒿,煎汤分饮。但药材……”
周把总叹气:“药材短缺。上头说拨,一直没到。”
刘四熬药时,与把总闲聊。
“今年冬天来得早,朝廷的冬饷不知何时到……”他似无意提起。
把总苦笑:“饷?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为这事,袁巡抚跟王略吵了几回。王经略说‘关内也缺饷’,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咱们能想什么办法?”
正说着,帐外两个军官走过,低声抱怨:
“……袁巡抚又要抽兵去修大凌河,咱们宁远本来就人手不够,再抽,城都不用守了。”
“听说抽三百,都是精壮……”
刘四手中药勺顿了顿,继续搅动。
离开军营时,已近黄昏。刘四背着药箱走出辕门,忽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走出百步后回头——营门旁站着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直裰,正与哨兵说话,但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一触,那文吏移开视线,转身进营。
刘四心头一凛,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锦州城,“福来客栈”二楼客房。王普在油灯下绘制草图。他用的是网格法:以锦州城为中心,画九宫格,标出城门、炮台、军营、粮仓位置。笔尖细密,标注小字:“南门,红衣炮五,其中二炮衣下轮廓方直,疑为木模。”“西门守军约一哨,戌时换岗,间隔半刻。”“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