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陈望道:“团练使,如今天下……仿佛大乱,我等黎民形同刍狗……”
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潘浒静静听完,问:“你们原打算去哪?”
“登州。”洪有信说,“听说登州有海路,或许能寻条活路。再不行……跳海也干净。”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人心头一沉。
潘浒说:“天色已黑,营寨已安。烦请二位将同来民众组织好,有序进入营中安顿。我会安排人为你等准备几顶帐篷以及御寒之物。”
他叫来卢强:“拨十顶野战帐篷给这些乡亲。再取些棉被、毛毯。让炊事班多煮一锅粥,加些肉干和盐。”
“是!”陈望和洪有信闻言,大喜过望,纷纷再次行礼致谢。
“不必多礼。”潘浒摆手,“明日随我队伍同行。到了登州,自有安置。”
二人千恩万谢地退下,去组织流民进营。数十流民,扶老携幼,在战士们引导下进入营地东北角划出的区域。五顶大帐篷很快支起,棉被毛毯分发下去。热粥的香气飘来,孩童们眼睛都亮了。
潘浒站在指挥帐篷前,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照下,那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母亲给孩童喂粥,老人裹着毛毯蜷缩,青壮年帮着整理帐篷。虽然依旧憔悴,但至少今夜不必担心被袭击,不必担心冻饿至死。
这,是一个开始。
翌日,登莱团练的队伍吃过早饭后,拔营出发。
先收内部装备,再撤拒马工事,最后收铁丝网和钢管。所有物品装车,地面痕迹尽量抹平,只留下那些墓穴和木牌——那是特意留下的。
队伍重新上路。猛大的骑兵连前出侦查,步兵连护卫中军,辎重车队在中间,新收容的四十二名流民被安排在队伍尾部。潘浒特意命人调出数辆四轮大马车,供老人、妇孺和身体虚弱者乘坐。
队伍沿官道继续向东。
睢河在道路左侧蜿蜒。说是河,其实只剩一道浑浊的细流,在宽阔的河床中央勉强流淌。河岸土地皴裂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干枯皮肤上的皱纹。岸边原本该有杨柳,现在只剩枯死的树干,枝杈狰狞地指向天空。
遍野褐色,萧瑟且荒凉。没有庄稼,没有绿意,甚至没有飞鸟。目光所及,只有龟裂的泥土、裸露的岩石、以及零星散落的骸骨——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潘浒戴着面罩和防风镜,用以遮挡不时迎面而来的沙尘。镜片后的眼睛扫过这片土地,心中涌起难以遏制的悲凉。
每一道裂开的土地,每一具不知名的骸骨,每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都在诉说着这个时代最深的绝望,饥饿到死的绝望,不逃是死、逃也是死的绝望。
作为来自后世的人,他无法真正体会这种绝望。他可以同情,可以愤怒,可以行动,但那种镌刻在骨髓里的、对饥饿和死亡的恐惧,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休息,吃午饭。
炊事班就地挖灶,烧水煮汤。干粮是压缩杂粮饼和肉干,每人一份。流民们分到的是热汤泡饼,加了盐和干菜。他们围坐在马车旁,小口小口地吃,珍惜每一口食物。
潘浒刚啃了半个馒头,前出侦察的骑兵飞驰而回。
“报告!前方五六里,有一处坞堡,有人烟!”
潘浒翻身上马:“带我去看。”
他的骑术尚不足于战场上冲杀敌阵,却也能缓步骑行。在多名近卫的护卫下,他策马跟着侦骑向前驰去。
在距离坞堡约二里的一处土坡上,潘浒勒马,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确实是一个大田庄,或者说,一座坞堡。
围墙是青砖砌成,高约两丈,墙顶有女墙和垛口。四角建有敌楼,敌楼是双层结构,上层有望台,隐约可见人影和乌黑的铳管。正门上方还有一座更高的望楼,楼上插着一面旗帜,太远看不清图案。
围墙外是大片田地。田里种的是冬小麦,虽然干旱,但长势明显比荒野好得多,一片片青黄相间。田埂纵横,沟渠密布,能看见水在渠里流动——这说明有稳定的水源。沟渠和水塘边栽着桑树和榆树,桑树已抽新叶,榆树也挂了榆钱。
田庄中炊烟袅袅,不是一股,是十几股,从不同的院落升起。隐约还能听到声音:鸡鸣,犬吠,还有……孩童笑闹戏耍的声响。
望远镜缓缓移动。
他看见庄门半开,有农人挑着担子进出。看见围墙上有持械的庄丁巡逻,步伐不紧不慢。看见田里有人弯腰劳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动作从容。看见庄内屋舍俨然,虽然多是土坯茅屋,但屋顶完整,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