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算“好出路”;更多的,是被拐卖至远方,或直接填入“菜人”的行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角落正在真实上演的惨剧。
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最终与他心爱的吉普赛姑娘一同化为了灰烬,那是雨果笔下欧罗巴的“悲惨世界”。而在十七世纪中叶的黄淮大地上,没有浪漫的爱情悲剧,笼罩着这片土地的是赤裸裸的、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生存绝望。
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皇帝?
仁宗以后,皇权逐渐旁落。至”土木堡“之变,武将勋贵被团灭,文官开始真正的掌握文武大权,此后,自文武制衡,迅速演化为“以文御武”,最终文贵武贱。
文绅豪强自私、阴毒且短视,如蝗虫吞噬绿色一般,肆意吞并土地、人口乃至一切他们认为应当据为己有的事物。
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赤贫流民,饿殍满地,积累下如地火岩浆般炽烈无比的仇恨。
最终,如火山爆发一般,流民携着家破人亡的仇恨,高呼“杀光他们”,冲进城镇、打破坞堡,最终“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王朝轰然倒塌,崇祯皇帝也只能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为自己、也为这个烂到根的王朝吊死。
延绵数十年的内斗,消耗的不仅仅是朱明的运势,更是汉家的精血,最终让北方那群凶残阴狠的鬣狗寻得机会,不上来疯狂撕咬吞噬。最终,神州陆沉,衣冠坠地,文明的灯火将陷入漫长的黑暗与扭曲。
“天街踏尽公卿骨……”潘浒咬着雪茄,心中默默念叨这句话。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麻木绝望的脸,无数双伸向虚空求助的手,最终都湮灭在黄沙浊水与朱门酒肉之中。
一股难以遏制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勒戈壁的文人士绅!”一句粗口,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与鄙夷,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上头与冲动,让他恨不得此刻就调动登州团练举起造反,占据地盘,然后兑换枪炮,招募兵士,喊出“抢他娘、吃他娘、潘老爷来了不纳粮”,将这个吃人的王朝末世彻底打破、打碎,将天下间那些以为自己生来就应该骑在老百姓头上的文绅阔佬们,一个一个的用绞索挂在城墙上,一个一个的用战马拖死在他们吞噬的民田上,省得这些狗杂碎“水太凉”、“望风跪”、“开门迎贼”,使我汉家衣冠沉沦,使我汉家儿郎留鼠尾。
甚至可以用他们的头颅筑京观——为残害黎民百姓者戒!
念头不通达,如企图挣脱锁链的孽龙,几近冲垮冲破理智的堤坝。潘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回登州,整军备战”的冲动都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砰……”
就在潘浒胸中激荡,思绪奔涌至最激烈的顶点时,一声清晰而突兀的枪响,从车队西北方向,约一里之外的某个小土丘后面传来。
枪声在空旷荒凉的平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孤零零的脆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潘浒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幻象徐徐褪去,裹挟着冷澈的理智渐渐恢复。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夹在指间的雪茄,叼在唇间,吞云吐雾。
整个车队,对于这声枪响,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这一路听得多了,无非又是哪伙不开眼的蠢贼在试探,挨了侦骑一枪子。士兵们连头都懒得转一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姿态,只是手指更贴近了扳机护圈。
“全体注意!西北方向,可能有敌情!”六连连长卢强沉稳的声音通过近期才开始配发的对讲机迅速传达。
战士们迅速由休息,转为临战状态。一股森然的、经过实战洗礼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连吹过原野的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骑兵队早已在枪响之初便做出了反应。他们原本就在外围游弋警戒,此刻闻声,立即在带队哨长的示意下,齐刷刷翻身下马。战马被迅速集中到几辆马车后暂避。骑兵们擎着五年式短步枪或者五年式自动手枪(毛瑟m1932),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散开,形成数个交替掩护的小组,向着西北方向出现异常情况的地方,快速而警惕地围拢过去。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猎豹,沉默如幽灵,只有鞋底与沙土地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地之后。
潘浒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腰上的枪套,立于原地,没有退回马车。他望着骑兵小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杀机的黄淮荒原。大衣的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刚才那沸腾的、想要立刻撕碎一切的冲动,已经冷却下来,沉入心底,心底某些不通达的念头越发冷硬。他要攒足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他是后世人,对龙椅不感兴趣,却可以在这一时空为这把椅子找一副更好更适合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