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临沅(武陵郡治)城头,望着脚下蜿蜒的沅水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抵御着湿冷的河风,脸上带着一种与这艰苦环境相契合的沉静与坚韧。放弃安陆,南奔武陵,是无奈之举,也是一步险棋。但至少,在这里,他暂时摆脱了孙策的兵锋和吕布无形的压迫,获得了一处喘息之地,尽管这地方贫瘠且暗流汹涌。
“主公,风大,还是回府吧。”简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宪和,你看这武陵山水,虽无中原之繁华,亦无江东之富庶,却自有一股浑朴坚韧之气。欲在此地立足,难啊。”
简雍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金旋虽名为太守,然其能控者,不过临沅及周边数县。郡中豪族,如樊氏、习氏,各自盘踞,拥私兵,结寨自保,对郡府指令多是阳奉阴违。更遑论西面群山之中的五溪蛮……其势不小,且不服王化久矣。”
这些情况,刘备何尝不知。郡守金旋对他这个“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到来,表面客气,实则充满戒备,提供的钱粮补给极为有限,明显是受了襄阳方面的暗示,意在限制他发展。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打破这僵局,将武陵真正化为自己的根基。
“金旋不足虑,关键在于能否赢得此地人心。”刘备转过身,目光坚定,“明日,我便去拜访樊胄。”
樊氏是武陵大姓,族中子弟多在郡县为吏,影响深远。次日,刘备仅带关羽及十余名亲随,轻车简从,前往樊氏庄园。庄园依山傍水,垒石为墙,气派不凡,显示出主人在此地的实力。
会见在庄园的正厅进行。樊胄年约四旬,面容精悍,对刘备礼仪周到,言辞客气,但眼神深处始终带着审视与疏离。宾主落座,奉上本地苦茶。
“左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樊胄客套着。
刘备神色诚恳,毫无上位者的架子:“备遭逢乱世,漂泊至此,幸得武陵接纳。今日来访,非为他事,只因久闻樊公乃武陵柱石,深孚众望,特来请教安民兴业之策。”
他绝口不提借粮借兵,只谈民生疾苦,询问本地风土人情,赋税轻重,百姓生计。关羽静坐一旁,丹凤眼微阖,不怒自威,却始终一言不发。
樊胄初时还心存警惕,但见刘备言辞恳切,态度谦和,所言皆关乎地方实务,而非空谈大义或索求无度,戒备之心稍缓,也渐渐谈起武陵现状的诸多困难——赋税沉重,山蛮时扰,与襄阳交通不便,商路不畅等等。
会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气氛算得上融洽,但每当刘备话语稍涉未来可能需要的“支持”时,樊胄便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或诉苦本地艰难,或强调需遵金太守之命。
离开樊氏庄园,骑行在返回临沅的路上,关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大哥,此等豪强,首鼠两端,难以倚靠。”
刘备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平静道:“云长,欲速则不达。我等初来乍到,无尺寸之功于武陵,凭何让人倾力相助?今日能登门入室,听其言,观其色,已是一步。至少,他未将我等于门外。人心,需慢慢收服。”
数日后,在郡丞巩志的暗中引路下,刘备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深入五溪蛮聚居的辰溪河谷。这一次,他只带了张飞和简雍,以及二十名最为精悍的白毦兵护卫。巩志因其族中与蛮部有些许贸易往来,懂得几句蛮语,充当向导和通译。
道路愈发险峻,林木幽深,雾气弥漫,与汉地风光截然不同。沿途可见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以及身着斑斓服饰、佩戴银饰的蛮人,他们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小小的汉人队伍。
接待他们的是辰溪一带一位颇有威望的蛮族首领,名叫沙摩柯。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彩布,腰间佩着弯刀,眼神桀骜不驯。会面就在山寨中央的空地上,围着篝火进行,没有座椅,众人席地而坐。
沙摩柯打量着刘备,语气生硬,通过巩志转译:“汉人的官,来我们山里做什么?是要来收税,还是来抢我们的山林土地?”
张飞闻言,环眼一瞪,便要发作,被刘备用眼神制止。
刘备亲自将带来的礼物——几匹上好的蜀锦、一些精致的铁器盐巴——推到沙摩柯面前,语气平和:“沙摩柯首领,备非为征税夺地而来。备乃汉室宗亲,左将军刘备,如今客居武陵。此来,是听闻五溪的勇士悍不畏死,重信守诺,特来结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手持刀矛、面色不善的蛮族武士,继续道:“备亦知,尔等久居山林,并非天生愿与官府为敌。只因以往官吏盘剥过甚,豪强侵占猎场,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似乎说中了一些蛮人的心事,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沙摩柯的眼神也微微闪动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