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明浑身剧震,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顺着墙壁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再无言语。他知道,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对方连他藏匿最深的账本和信件都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张子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冯延的牢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衣着整齐,甚至自己将囚室内的草席铺得平平整整,正盘膝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张子麟和牟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混合着讥诮与疲惫的笑容。
“张寺副,哦,或许该称一声‘张功臣’了。”冯延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官场上惯有的腔调,“没想到,最后是你。更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冯大人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张子麟站在栅栏外,同样是那几页纸,“比如,您通过宝盛钱庄,分十七次收受‘淮南帮’‘孝敬’,共计白银一万八千两,黄金三百两,用以‘打点’京中关节,压下多起涉及人命与田产的诉讼。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去年秋决前,用以‘确保’三名‘淮南帮’核心打手被判‘误伤’,流放三千里。而他们原本涉及的,是白沙乡两起致人死亡的强占田产案。”
冯延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阴沉下来:“证据呢?就凭这几张不知所谓的鬼画符?”
“宝盛钱庄金陵分号大掌柜,已经招了。您每次取钱用的那枚私章,暗记是‘延年益寿’,与账目上的‘冯记’代号对应。您存放在钱庄保管箱里的,与都察院某位御史关于‘江南刑狱宜缓’的通信副本,也已起获。”这次开口的是牟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冯主事,你是刑名老手,该知道,到了这一步,证据链已然闭合。”
冯延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似乎泄了,整个人显得萎顿下去。“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他看向张子麟,眼神复杂,“唉!张子麟,我不经在想,也想问你一句,你今日站在这里,以胜利者的姿态审问我。焉知他日,你不会站在我的位置,被后来者审问?这官场,这世道……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张子麟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冯大人熟读律例,当知‘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若执法者自身便是恶的庇护伞,这‘从来如此’,便是最大的荒谬与罪恶。林致远一家七十二口冤死时,沈文康浮尸运河时,柳招娣一家被逼得家破人亡时,您用‘从来如此’安抚过自己的良心吗?”
冯延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颓然低下头,不再看张子麟。
接下来是应天府李通判,他果然如属下所报,一把鼻涕一把泪,见到张子麟便扑到栅栏前,哭诉自己是被逼无奈,是上官胁迫,是淮南帮威胁家人,声称自己愿意揭发钱惟明、冯延等人更多罪状,只求戴罪立功,留得性命。
张子麟只是冷冷听着,待他哭诉稍歇,才道:“李大人,白沙河修缮工程,您经手拨付的三万两官银,有半数以上以劣质材料充数,差额落入您与工头,以及‘淮南帮’的口袋。工程草草了事,去年汛期,河堤垮塌,淹毁民田百亩,死伤七人。这,也是被逼无奈?”
李通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灰败。
一个接一个牢房走下来。
面对这些曾经需要仰望、或平级共事、甚至暗中使过绊子的官员,张子麟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与厌恶。
他们穿着同样的官袍,说着冠冕堂皇的言辞,有的精明,有的阴鸷,有的圆滑,但在确凿的罪证面前,最终都剥下了伪装,露出贪婪、怯懦、无耻的本相。
正是这些人,构成了那张吞噬了林家、沈家、柳家和无数的“家”的黑网上的一个个节点。
最后,他站在通道尽头,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些牢笼中的身影。
牟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都见过了?那位户部李尚书,去了吗?”
“见过了。”张子麟的声音有些疲惫。
“有何感想?”
张子麟沉默片刻,望着通道另一端隐约透进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缓缓道:“下官只是觉得……可悲。亦觉得,肩上更重了。”
牟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位年轻的文官,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冷静过后的沉重与了然。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回去歇息吧,天快亮了。”牟斌道,“接下来的审讯、押解、写本进京,是我的事了。你已做得足够多。”他顿了顿,“陛下那里,自有公论。”
张子麟拱手:“有劳指挥使大人。”
走出县衙大牢时,东方天际,那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