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剩下牟斌和张子麟,以及那盏跳动的油灯。
等待的时刻,最是煎熬。每一滴漏壶水珠坠落的“嗒”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近处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都让这寂静显得更加紧绷。
张子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想起林致远在档案库里绝望的质问,想起柳招娣枯瘦手臂上的伤痕,想起沈文康泡胀的尸体,想起方老先生那双悲愤而期待的眼睛……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今夜过后,这些冤屈,是否能真正得以昭雪?
这弥漫江南的毒雾,是否能被驱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都系于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害怕吗?”牟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张子麟怔了一下,坦然道:“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像拉满了的弓,不得不发。”
牟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红得刺眼的标记上:“弓弦一响,必有回音。是好是歹,很快便知。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稳住心神。你是文官,不是杀手,你的战场,在律例,在人心,不在这里的刀光剑影。但今夜,你需要看看这刀光剑影背后的东西。”
张子麟似懂非懂,郑重应下。
漏壶的水位,终于达到了那个刻度。
牟斌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细、半尺来长的黑色圆筒,走到院中。
他并不看向任何一个方向,只是将圆筒斜指向东南方天空,手指在底部某个机括上一按。
“嗤!砰!”
一道暗红色的火光无声地窜上夜空,在极高的位置才猛地炸开,爆出一团并不明亮、却异常醒目的红色光晕,随即化作点点星火,迅速湮灭在深蓝色的天幕中。
那声音被刻意压制过,在寂静的夜里,也只像是一声稍显闷哑的炮竹。
信号,发出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子麟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那是无数训练有素的脚步,在金陵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屋檐下,开始同步行动。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有压抑的呼喝声、急促的奔跑声、金属轻微的碰撞声传来,但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走吧。”牟斌当先向外走去,两名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缇骑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张子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握了握袖中那把李清时坚持让他带上的、用来防身的短匕,迈步跟上。
一行人迅速融入巷外的黑暗。马蹄早已用厚布包裹,行进时悄无声息。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偶尔从主街边缘掠过,张子麟瞥见一队队全身黑衣、腰佩绣春刀、手持劲弩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疾而有序地涌向各自的目标。
街面上原本应有的巡夜兵丁和更夫,此刻全然不见踪影,显然已被事先调开或控制。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铁血与肃杀的味道。
钞库街很快到了。
这条白日里颇为繁华、以当铺和钱庄闻名的街道,此刻死寂一片。
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只有街口和几处关键位置,影影绰绰站着些披甲执锐的兵丁,沉默地封锁着通道。
“恒昌当铺”那气派的黑漆金字招牌,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铺门紧闭。
牟斌打了个手势,两名缇骑如狸猫般贴近门缝,侧耳倾听片刻,随即用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在门锁处无声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味,从门内涌出。
牟斌率先踏入,张子麟紧随其后。
当铺前厅空无一人,值夜的伙计不知去向。
穿过柜台后的小门,进入后院。
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
牟斌径直走到院角一口废弃的石磨盘前,示意两名缇骑上前。
那石磨盘重逾千斤,两名缇骑却并不费力地将其向一侧推开半尺,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夹杂着劣质脂粉和汗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跟紧。”牟斌低声道,接过身后缇骑递来的一个蒙着黑布、只在前端开一小孔的灯笼,当先拾级而下。张子麟压下心头的紧张和不适,跟了下去。
石阶陡峭,潮湿滑腻。
下行约两三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厅堂!墙壁上插着昏暗的牛油火炬,火光跳跃,将厅内的一切都映照得影影绰绰。
厅中摆放着桌椅,此刻却是一片狼藉,杯盘碗盏摔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