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帝，一旦触及底线，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绝不逊于任何一位雄主。

    朱佑樘走回牟斌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个动作让牟斌受宠若惊，刚要再拜，却被皇帝按住肩膀。

    “牟斌，”朱佑樘看着他，眼神极其郑重，“此行事关江南千万生民福祉，事关朝廷纲纪法度，更事关朕，能否对得起这‘弘治’年号，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人的期待。朕将此事托付于你，便是将朕的信重，乃至朕的颜面，都系于你一身。你……可明白？”

    牟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信重，天高地厚！臣牟斌，纵肝脑涂地，亦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那江南污浊，涤荡一清，将一干涉案人犯，绳之以法，将确凿证据，完整呈于御前！”

    “好。”朱佑樘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去吧。所需人手、文书、信物，朕会让陈宽稍后秘密送至你府上。三日内，必须动身。”

    “臣，遵旨！”

    牟斌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朱佑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暖阁中央，良久未动。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渗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蟠龙屏风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缓步走回御案后，再次拿起那份密折，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恳切决绝的结语和那个小小的狴犴印痕上。

    “张子麟……”他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六品寺副，竟敢以一己之力，去撬动如此庞大的黑幕，并且真的查到了如此深度。

    这份胆识，这份韧劲，这份近乎孤勇的执着……

    让他仿佛看到了刚登基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些曾经满怀理想、却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臣子们，早已丢失的东西。

    是人才。

    更是异数。

    这样的人才，用好了，是国之利器；用不好，或折于阴谋，或毁于捧杀。

    此案之后，无论成败，这个张子麟，都将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能承受得住吗？

    经历了如此黑暗，见识了司法体系如此不堪的一面，他心中那点孤灯般的公义之火，是会燃烧得更旺，还是会被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彻底扑灭？

    朱佑樘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眼下，必须让牟斌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切开江南那已经化脓的疮口。

    必须让阳光照进去，哪怕过程会鲜血淋漓，会疼痛钻心。

    他缓缓坐下，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特制笺纸上，写下两行字：“江南事，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全权密查，如朕亲临。一切事宜，可先斩后奏，务必人赃并获，扫穴犁庭。”

    写罢，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极少使用的私人小玺，在末尾郑重钤印。

    鲜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宛如一滴凝结的血。

    他将这张便笺小心折好，放入一个金龙纹的紫檀小匣中。

    这不是正式的圣旨，没有经过内阁和司礼监，但它比任何圣旨都更具有直接的、不容置疑的威力。

    它会连同调兵的虎符信物、联络南京守备的密信一起，交给牟斌。

    做完这一切，朱佑樘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比批阅一夜奏章更加耗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仿佛浮现出江南水乡的朦胧景象，但那景象很快被滔天的浊浪、狰狞的黑网、百姓绝望的面容所取代。

    “中兴……中兴……”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谈何容易。”

    殿外，李荣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陛下，五更天了，该歇息了。今日还有常朝……”

    朱佑樘睁开眼，眼中的疲惫瞬间被坚毅取代。

    他挺直脊背，沉声道：“更衣，准备上朝。”

    天，就要亮了。

    而一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的风暴，也已在紫禁城这间小小的暖阁里，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即将以最隐秘而又最迅猛的方式，降临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