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盐区,转向产铁的州县。景象同样触目惊心。
沿途可见不少新起的土高炉,黑烟滚滚,炉火日夜不息。
市集上,售卖铁器的摊贩不少,价格低廉得惊人。
一把锄头,只要官价一半。张子麟让周奎去买了几件。
晚上在客栈,他仔细检视。
锄头刃口看似锋利,但用手指轻弹,声音暗哑,不清脆。
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匕首用力在锄背不显眼处划了一下,匕首刃口无恙,锄背上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凹痕,材质显然极软。
再用力一拗,那锄头与木柄连接的铁套部分,竟“咔”的一声,出现细微裂痕。
“这……”赵胜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农家用来垦地,用力稍猛,岂不断裂?轻则耽误农活,重则伤人啊!”
张子麟面色阴沉。这还只是农具。若这样的劣铁流入军械制造,哪怕是做个甲片、打个枪头……他不敢细想。
调查的第五日,他们来到一个叫“铁山镇”的地方。
这里曾以官营铁坊闻名,如今官坊凋敝,私炉林立。
张子麟假意寻找特殊铁矿,与几个本地铁匠攀谈,试图打听劣铁来源和去向。
铁匠们起初讳莫如深,直到张子麟暗示可以出高价购买稳定货源,才有一个年老铁匠,在收了赵胜塞过去的一小锭银子后,趁着夜色,将他们引到镇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老铁匠姓韩,曾是官坊匠户,因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出来。“客官,我看你们不像寻常商人。”韩铁匠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们是来查这事的吧?”
张子麟不置可否:“老师傅何出此言?”
“寻常商人,只问价钱、成色、能不能赚钱。你们问的,是矿从哪里来,谁在收,往哪里运,还特别关心这铁‘结不结实’。”韩铁匠叹了口气,“这镇子,快被这帮人毁了。好矿被他们霸着,用最省事的法子炼,出的铁像豆腐渣。好铁匠要么被逼着干,要么滚蛋。炼出来的烂铁器,便宜卖出去,坑害四方百姓。这还不算,他们……”
他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他们炼的铁,有一部分,被运到北边山里一个叫‘黑水坳’的地方,那里有更大的工坊,听说……接的是官家的活儿,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领头的,是‘淮南帮’一个叫‘阎爷’的,心狠手辣。镇上税课司的大使,还有卫所里一个管军械库的吏目,都跟他称兄道弟。”
黑水坳,阎爷,税课司,卫所吏目……线索开始指向更具体的人和更敏感的领域。
就在张子麟打算进一步探查黑水坳时,周奎带来了一个意外消息:镇上隐居着一位十年前因“病”致仕的旧盐官,姓方,为人耿直,当年似乎就是因为揭露盐务弊端得罪了人,才不得不离开。
深夜,张子麟独自拜访了那位盐官,他住在镇西头一处僻静小院。
开门的是个老仆,通报后,一位清癯老者迎出,虽布衣葛巾,气度却沉稳。
他打量张子麟片刻,似乎看出了什么,将他请进书房。
“老先生,晚生章某,听闻老先生昔年掌理盐政,特来请教一些盐务上的事情。”张子麟拱手。
方老先生示意他坐下,目光锐利:“章先生请教盐务?是替自己问,还是替……朝廷问?”
张子麟心知瞒不过明眼人,索性坦言部分:“不敢欺瞒老先生,晚生确受友人所托,查访一些盐铁上的弊情。见民生多艰,官盐不举,私铁横行,心中难安。”
方老先生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十年了……终于还是有人问到了这里。”他起身,从书房内间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边角磨损、纸张发黄的旧账册。
“这是老夫当年私下抄录的部分盐引核对底单,以及一些关卡过往船只的异常记录。”方老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悲愤,“官盐出库数,与各府州县接收数,长期对不上。差额部分,走的都是些背景复杂的商号船队,背后,都有‘淮南帮’的影子。这些船队不仅夹带私盐,还运送劣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违禁之物。老夫当年据此上禀,却被斥为‘账目不清、妄生事端’,不久便被寻了个由头,勒令‘致仕养病’,侥幸没有灭口,辗转逃到这里。”
他翻开其中一册,指着一串串人名、商号、数字:“你看这里,这个‘广济号’,明面上是粮商,实则大半船只都在运私盐。还有这里,淮安府税课司某位副使,多次‘恰好’在那些问题船队过关时当值,且查验记录总是‘一切如常’。”
他又翻到另一处,“更上面……户部清吏司,有一位姓吴的员外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来历不明的‘炭敬’、‘冰敬’,数额不大,但持续不断,送钱的,正是与‘广济号’往来密切的牙行。”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货物种类数量、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