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把公文放到右边,没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省秋粮,要解运进京,走的是水路。水路的调度权,刚被他和林家谈完,七日内移交。七日内,水路还不完全是朝廷的。拿林家的船运朝廷的粮,运费、损耗、护卫,每一项都是谈判筹码。
硬催,林家会拖。
但粮食解运这件事,不能拖。
他重新提笔,给萧何写回函,秋粮解运分两批,前半走陆路,后半等水运码头完成移交再走水路,总时限不变,压力均摊。
写完,封好,推到一旁。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
不是长随的步子。
太重了。
王守仁没抬头。
“有什么事,进来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副指挥使,全身甲胄,右手按着刀柄,脸上没什么血色。
“总督大人。”
他把一封加了蜡封的军报双手递上来。
“斥候刚到。永熙靖亲王的大军,分兵了。一路奔北邙王庭,一路往乌苏河方向。”
副指挥使顿了一下。
“往乌苏河方向,是东北。”
王守仁接过军报,展开。
火光下,那几行字看得清楚。
东北方向,北邙最后一支残部,八千骑。
他把军报搁下,重新端起那盅凉透了的汤。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江南来的。”
副指挥使愣了一下。
“是……是北地岳帅那边走八百里加急传的,说是要通报各地驻军,以防。”
“以防什么。”
“以防永熙军借道南下。”
王守仁喝完最后一口,把盅搁回炉子上。
“金陵距离北地,隔着多少里路。”
副指挥使没吭声。
“隔着半个大陆。”王守仁自答,把那份军报折好,压在刚才苏州的急报下面。“永熙三万骑,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到江南来。”
他抬头看副指挥使。
“你深夜披甲进来,是想让我下令戒严?”
副指挥使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下去。
“末将……只是觉得,此事重大,应当禀报。”
“报得对。”
王守仁重新低头,取出下一封。
“把甲卸了,去睡。明天还有得忙。”
副指挥使在原地站了片刻,行了个礼,退出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账房翻纸页的声音,和外头秦淮河隔着围墙传进来的水声,断断续续。
王守仁把第四封急报展开。
徽州来的。
陈家家主亲笔,说是名下有三处当铺,过去替千机之网做过存银的过路生意,账目清清楚楚,愿意主动移交,请总督大人查验。
他在那封信末尾圈了一个字。
“准。”
圈完,他停了一下。
陈家这个老头,今天在画舫上,一句话都没说,第一个答应的,也是他。
六十多岁,活得比林家家主通透。
王守仁把笔搁下,把双手展平压在那摞文书上,闭眼。
不是在休息。
他在把江南六省的图在脑子里过一遍。
盐运、水运、粮税、丝绸行会、矿场、镖局,千机之网把这些全攥在手里三十年,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全是活的,彼此咬合,少一块就能让另外几块出问题。
曹正淳的刀把心脏剜出来了。
但心脏周围那些细小的血管,还在往断口处渗血。
堵血管,比剜心脏难得多。
外头有人急步走近,在门口停住。
“大人。”
是老账房的徒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急促。
“码头那份账,对出来了一个窟窿。”
王守仁睁开眼。
“多大。”
“四十七万两。苏州林家私下转走的,走的是扬州的空白仓单,对不上。”
王守仁站起身,走到隔壁账房间。
老账房把两份账册并排摆在桌上,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指尖有点抖。
“大人,这笔银子,不在林家刚才送来的木匣子里。”
王守仁把那行数字看了一遍。
四十七万两。
林家家主送来了全的账。
但四十七万两的缺口,不在里面。
他把两份账册翻回到最前面,在第一页的日期处停住。
这笔银子转走,是三天前。
曹正淳还没到金陵的时候。
王守仁合上账册,把它推回老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