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营地中央。那里,还残留着篝火熄灭后的灰烬。他将那面被他亲手从中劈成两半的“谢”字旗,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动作里充满了压抑的暴怒。然后,他伸出手,用刀尖,缓缓挑起了那柄在尘土中依旧华美得刺眼的空剑鞘。
所有麻木的、绝望的、空洞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东西,”霍去主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浸了血的砂石在剧烈摩擦,“是谢长风,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我们每个人脸上的耳光!”
他猛地一振刀锋,那空剑鞘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羞辱的弧线,最终被他稳稳地抓在掌心。他能感觉到上面冰冷的触感,仿佛还能闻到谢长风留下的轻蔑气息。
“现在,我带你们去把它扇回来!”
“用他的血,洗刷我们脸上的耻辱!”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虚假的许诺,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血性和仇恨。那股被羞辱点燃的怒火,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转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电。
“出发!”
命令下达,死寂的营地,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士兵们沉默地站起身,有的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袍泽扶住。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血色。他们默默拿起兵刃,跟在了那道如同黑铁长矛般决绝的背影之后。
霍去病没有选择平坦的官道。
他带着这支疲敝之师,像一头受伤后寻找复仇机会的孤狼,一头扎进了人迹罕至的戈壁深处。白日,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将盔甲晒得能烙熟鸡蛋。夜晚,刺骨的寒风卷着沙砾,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在割肉。
他们翻越陡峭的山岩,趟过冰冷的溪流,专挑最难走、最消耗体力的路。
这是一场自虐般的行军,是用肉体的极度痛苦,来压榨精神,来驱散那名为“恐惧”的阴霾,是用鲜血和汗水,重新磨砺那已经蒙尘的刀锋。
“将军,我们为何如此……信任薛将军?”一名跟随他多年的部将,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终于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万一……万一他佯败是真,届时我军孤立无援……”
“没有万一。”
霍去病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舆图上的一个红点,眼神专注得像一头即将捕食的猎鹰。
“以前我相信,最快的刀能斩断一切。”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鹰喙堡那一战,我明白了,再快的刀,砍在空处,也只是个笑话。”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只有狂傲与战意的眼睛里,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更稳的东西。
“现在我相信,最快的刀,要砍在最精准的位置上。而薛仁贵,就是那个能为我们指出位置的人。”
部将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清醒与信任,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递给了旁边一个几乎要昏厥的年轻士兵。
……
与此同时,驼峰口。
薛仁贵的“白虎营”,正在上演一出堪称史诗级灾难的攻城战。
“咚!咚!咚!”
战鼓擂得有气无力,仿佛敲鼓的士兵昨夜宿醉未醒,每一下都敲在奇怪的节点上,听得人心烦意乱。
阵型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堪比菜市场。步兵和骑兵挤作一团,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盾,还没冲到阵前,自己人就先爆发了数次小规模的口角冲突。
“放箭!给老子放箭!”
随着一声荒腔走板的命令,后方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地射出了一波箭雨。可那抛物线,怎么看怎么别扭。数十支羽箭,竟软绵绵地掉头,一头扎进了己方前排高举的盾牌上,引来一阵“我x你大爷”的亲切问候。
“蠢货!一群蠢货!谁让你们放箭的!冲锋!全军给老子冲!”
薛仁贵站在一辆临时搭建的简陋指挥车上,气得暴跳如雷,把手里的令旗都给掰断了,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儒雅,活像个输光了家底的红眼赌徒。
驼峰口高处的营寨里,谢长风手持千里镜,看着山下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拙劣了。太离谱了。
这根本不像是那个用木鸢奇袭、算无遗策的薛仁贵,倒像是个刚从青楼里被拉出来、对打仗一窍不通的纨绔子弟。
有诈?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将军!”一名青阳副将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轻蔑,“属下看明白了!那薛仁贵不过是浪得虚名!鹰喙堡之胜,纯属侥幸!我军士气正盛,末将请命,率三千铁骑冲杀一阵,必能取其首级,献于将军帐下!”
“没错!将军,下令吧!泰昌西疆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