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着纸上的图案解释:若是给马掌镶个铁片子,就像这样——纸上出现一个半月形的铁片,边缘打磨得圆润,上面钻了几个小孔,这东西叫马蹄铁,就像给马穿了双铁鞋,既能保护蹄子,免得被碎石划破,又能防滑,跑起来更稳当。长途奔袭时,蹄子不容易磨损,战马的耐力也能好上不少,至少不会像王屠户家的马那样,走段烂路就废了。
图案画得简单粗陋,线条歪歪扭扭,可那半月形的轮廓却很清晰。
张正鹤皱着眉,手指点了点纸面:这东西能管用?马掌是角质的,跟人的指甲差不多,硬邦邦的铁器钉上去,怕是会硌得马不能走,说不定还会惊马。当年我在陇右见过战马发疯,马受惊了一蹄子能踢死个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以先试试。张正堂倒是支持,镇上的杨师傅是祖传的铁匠,他爹当年给军里打过马镫,手艺扎实得很,打几块铁片子不难。明日初三,让他腾出一两天,专为这事忙活,打几副出来,找匹驽马试试,成不成都不打紧,至少能验证一下。
张正鹤沉吟片刻:我明日就得回长安,怕是赶不上看结果了。朝廷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杜大人催着要官吏考核的名册,耽误不得。
无妨。张正堂接话,语气笃定,我府里有匹老马,原是拉货用的,性子温顺,去年冬天蹄子裂过,正好用来试验。等杨师傅打好了,我让马夫按法子钉上,若是真有妙用,我亲自带着去长安给大兄送去,保准耽误不了事。你也知道,我这马车走得快,大半天就能到长安。
说定了这事,席间气氛又热络起来,只是众人看陈小九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同。
张子胄缠着陈小九问马蹄铁的细节,问那小孔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要穿绳子绑在脚上。陈小九耐心解释:是钉钉子用的,得用细铁钉穿过小孔,轻轻钉进马掌的角质里,不能太深,免得伤了马——就像人穿鞋要钉鞋钉,不然容易掉。
张正鹤则跟张老爷低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往陈小九这边看一眼,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末了,张正鹤对陈小九道:明日还得劳烦小九去铁匠铺指点一下杨师傅,这铁片子的厚薄、弧度都得讲究,厚了太重,薄了不经用,弧度不合脚,马走起来更费劲,别出了差错。
小九自然应下,心里却在打鼓,他哪懂铁匠活计,不过是记得个形状罢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应承:晚辈尽力而为,若是有不懂的,再向杨师傅请教。
又喝了几杯酒,夜色已深,月上中天,把院里的积雪照得像铺了层银箔。
陈小九起身告辞,张正拓、张子胄几兄弟送他到门口,廊下的灯笼照着积雪,映得路像铺了层银子。
小九兄,张子拓握着他的手,这位国子监的生员难得露出真切的热情,这马蹄铁若是真成了,你可是帮了朝廷大忙。家父在吏部,往后你到了长安,国子监的同窗里,不少人家里在各部司当差,总能帮上些忙。
张子胄也拍着胸脯,少年人的声音清亮:等你去长安开酒楼,我天天去咱家酒楼,吃遍你发明的菜!
陈小九浅浅一笑,你怕不是想捧场,只是想做个吃货罢了。
陈小九笑着应下,目送他们回去,才转身往家走。他摸了摸袖袋,里面还剩块橘子糖,掏出来含在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回到家里,刘伯和他说了会儿话,陈小九说起明天要打马蹄铁的事。随后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正鹤带着张子拓、张子墨回长安,临行前特意嘱咐张正堂:若是那马蹄铁真管用,千万别耽搁,立马送进京。这事儿要是成了,比送多少雪酿糖都管用—。这东西送上去就算是军功,到时候的奖赏下来,对小九,对你,都有好处。不过这奖赏大头肯定是小九的,这孩子对我们张家来说,那可真是大福星。我看这孩子聪明伶俐,迟早有大出息。昨晚我跟你说的事,你得好好考虑考虑,宜早不宜迟!
送走他们,张正堂便来小九家,带着陈小九往铁匠铺去。
到铁匠铺刚过卯时,铁匠铺的烟囱已冒出了黑烟,炉火正旺,大冷的天杨师傅就穿个短打,正抡着手锤叮叮当当地打铁,火星溅得老高,落在地上成了点点星火。
见了张老爷赶紧停下,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老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是要打新的糖模子?前几日九师傅说想做些带花纹的,我正琢磨着怎么打呢。
给你找个活计,比糖模子要紧。张老爷把图纸递过去,按这个样子打几块铁片子,要厚实些,边缘打磨光滑,别刮手,也别刮着马掌。用最好的熟铁,别心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