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顶头盔,指着上面的裂痕:“这是被蒙古人的弯刀劈的,亏得那士兵躲得快,只伤了胳膊。要是盔甲再厚点,再结实点,他或许连伤都不会受。”
冯保的脸 “唰” 地红了。他想起自己抱怨银子给了 “丘八”,想起自己藏在怀里的碎银子,再看看这些破烂盔甲,突然觉得那点私心像掉进滚水里的糖,化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臊热。
“冯伴伴,” 朱翊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你说,朕能让他们饿着吗?能让他们穿着这样的盔甲守国门吗?”
冯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那些士兵拿到饷银时的哭声,想起奏报里说 “士兵们连夜赶制新甲”,想起自己在内库摔账册的样子,突然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知错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奴鼠目寸光,只想着内库的银子,忘了边军的辛苦…… 老奴罪该万死!”
朱翊钧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地上蹭出灰痕,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他知道冯保不是坏人,只是守了一辈子内库,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他是皇帝,不能只看内库的账本,要看万里河山的安稳。
“起来吧。” 朱翊钧扶起他,少年人的手劲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朕没怪你。你跟着朕这么多年,心疼银子也是常情。”
他拿起一块甲片,递给冯保:“但你得记住,这些盔甲护着的,不仅是士兵的命,还有内库的银子,宫里的安稳,天下的百姓。若是边关破了,别说大婚,怕是连这紫禁城都住不踏实。”
冯保接过甲片,锈渣硌得手心生疼。他看着甲片上模糊的刀痕,突然明白了陛下的用心。这哪里是在教训他,分明是在教他什么是轻重缓急 —— 内库的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老奴明白了。” 他把甲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往后内库的银子,陛下说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 哪怕掏空了,老奴也绝无二话。”
朱翊钧笑了笑,把甲片放回原处:“也不用掏空。够用就行。” 他指了指桌上的奏报,“张瀚从山东送来了新织的棉布,说是给边军做棉衣的。冯伴伴让人去内库领些棉花,掺在棉布里约,能暖和些。”
“是!老奴这就去办!” 冯保躬身应道,转身往外走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陛下,大婚的银子…… 老奴会想办法的。哪怕去跟户部哭,也得给陛下凑齐了。”
朱翊钧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啊。不过得等边军的棉衣和新甲都备齐了再说。”
冯保用力点头,这才推门出去。暖阁外的寒风灌进官服,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突然觉得那些碎银子有些烫手。等会儿回内库,就把它们熔了,掺到给边军做甲片的银料里去 —— 虽然不多,好歹是份心意。
暖阁里,朱翊钧看着冯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拿起那本《武经总要》,却没再看进去。他知道冯保口服了,心里却未必真的甘心。这老太监就像只守着粮仓的老鼠,突然被人把粮食分给了别人,总会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再攒起来。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冯保心甘情愿,而是内库的银子能用到该用的地方。只要能守住边关,能让士兵暖衣饱食,这点 “不甘” 又算得了什么?
小李子端着点心走进来,看着那堆盔甲,忍不住道:“万岁爷,这些破烂留着干嘛?扔了算了。”
朱翊钧摇摇头,重新盖上黑布:“留着。等哪天大婚,就把它们摆在新房里。” 他看着小李子惊讶的表情,解释道,“朕要让自己记住,能安安稳稳地大婚,不是因为内库有多少银子,而是因为有人穿着这样的盔甲,在寒风里替朕守着国门。”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自家万岁爷越来越深沉了。
冯保回到内库时,正撞见户部的小吏在清点棉花。他走上前,亲自过秤,连一两一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小吏们见他脸色缓和,都松了口气,手脚也麻利了许多。
“把库房角落里那箱陈年的老棉絮也带上。” 冯保突然说,“虽然发黄了,但弹一弹还能用,掺在新棉花里,能省不少。”
小吏们面面相觑,还是王主簿反应快,连忙躬身道:“公公体恤边军,真是仁心。”
冯保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走到藏私房银的暗格前,掏出那个油布包,看着里面的碎银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守了一辈子银子,却差点忘了,这银子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库里,靠的不是锁有多结实,而是边关的士兵够不够英勇。
“来人。” 他把油布包递给贴身小太监,“把这些送到工部,让他们熔了,掺到给边军做甲片的料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