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世记忆归位那日起,这具躯壳里的两世记忆,便日夜纠缠不休。
前世,他是琅琊王氏的嫡脉后人,骨血里淌着汉家儿郎的铮铮傲气;今生,他却成了富察氏的嫡子,是满清顶顶尊贵的勋贵子弟,更在这几日的察言观色里,隐约窥破了那层讳莫如深的窗户纸 —— 他竟是乾隆皇帝那见不得光又极其宠溺的私生孙子。
两世的身份,如同冰炭同炉,日夜在其心头灼烧。前世女友亡故后游历天下,与洪门的义士多有交集,耳中听的,尽是那些反清复明的英雄传奇,那些人是他心中当之无愧的豪杰;可转世到了这大清朝,昔日里仰仗的英雄,竟成了史书里一笔带过的 “匪寇”,甚至亲眼所见,那些被传扬得神乎其神的人物,也有烧杀抢劫、奸淫掳掠的劣迹。
与其说是两世思想的碰撞,不如说是他少年时那场炽热的武林梦,轰然崩塌成了一地碎砾。
这般纠结煎熬,直到今日,他当着福康安的面,将那 “欲图天下” 的壮志剖白而出,心头那座沉甸甸的大山,才算轰然移去。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在他神魂深处寸寸碎裂。
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憋闷,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心神豁然开朗,连带着周身的气脉,都似被涤荡过一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那股子欢欣雀跃,从心底深处汩汩冒出,浸透了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叫他按捺不住地微微颤抖。这般极致的激荡,竟让他那张素来冷峻的俊脸,泛起了层层红霞,眉宇间气血充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胎换骨般的明锐。
上首的福康安,将他这般模样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从案头取过两份誊抄工整的奏折,指尖轻点着纸页上的墨迹,语气沉沉地开口,将折子里头朝廷可能对台湾屯垦、吉林屯边的诘问与责难,一一剖陈出来,其间又夹杂着对王拓与刘林召先前献策的几处疑点。
王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敛了敛神色,与刘林召一唱一和,有条不紊地回应着福康安的诘问。
三人就着那两份奏折,推演起应对朝堂诘难的章程,时而争执,时而颔首,竟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暂时压在了脑后。书房内只余下笔墨摩挲声,与三人低低的议论声,一派从容镇定,仿佛方才那番谋逆之言,从未在这屋中响起过。
就在这般缜密的推演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院外传来,由远及近,踏碎了这方宁静。
守在书房门外的萨克丹布,素来警惕,当即沉声喝止:“来者何事?止步!”
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低语,似是在回话。
片刻之后,萨克丹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传入书房之中:“启禀爵爷!有敬事房总管太监王进宝公公到,特来传圣上口谕!现已被人领入中堂之内。”
“口谕” 二字入耳,书房内的三人皆是一怔。
王拓只觉心头猛地一跳,方才那份意气风发,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 —— 他们方才还在密谋着 “取天下” 的大事,这圣旨便如同惊雷般劈头而至,由不得他不心惊。
一股恍惚感袭来,少年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凝神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亦是神色一凛,旋即收敛了面上的所有情绪,沉声扬声道:“萨克丹布,王公公可说口谕都给何人!”
“会爵爷,王公公说是给爵爷和景二爷的口谕”萨克丹布接声答道。
听罢,福康安起身理了理常服的褶皱,侧目看向王拓,语气沉稳如常朗声道:“铄儿,随为父一同出去,迎接圣谕。”
又看向刘林昭道:“明轩,这两份奏折,还需你多做推敲。一会我会套话王公公,这两份奏折还是需要先奏与圣上,看看圣上的意思,再做定夺。”
福康安、王拓敛了敛心神,当先向中堂行去。萨克丹布与一众亲卫亦步亦趋,护在二人身侧,脚步匆匆。
刚踏入中厅院门,便见厅内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端坐着一人,正是寿康宫总管太监王进宝。
一身石青色锦缎太监服,头戴暖帽,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抿着,神情悠然。
福康安与王拓迈入厅中,王进宝便闻声抬头。
见是二人,当即放下茶盏,脸上漾开一抹热络的笑意,起身迎了两步,语气熟稔。
还未等王进宝开口,福康安已率先拱手,沉声道:“劳烦王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可是圣上有口谕要宣?”
“福贝子这是说的哪里话。” 王进宝哈哈一笑,上前两步,目光在福康安与王拓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浓,
“能来贝子府上传旨,那是咱家的福气。宫里多少人想抢这个差事,还抢不着呢。”
两人略作寒暄,王进宝便敛起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
福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