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刘飞,始终沉默不语,垂眸凝视着案上那封写满突厥文的羊皮信,神色深沉,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他的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在澳门四年所学的西洋地理典籍。
在利玛窦、汤若望留下的手稿中,他曾见过“俄罗斯”“莫斯科”“西伯利亚”的记载,知道这是一个疆域辽阔、尚武好战的西方帝国,其东进的脚步绝不会止步于西伯利亚。待其消化西伯利亚之地,必然会南下中原,成为华夏北方的心腹大患。
而准噶尔噶尔丹,此人野心勃勃,一统漠西后,必然会东进染指中原蒙古诸部,成为清廷西北的头号边患。
叶尔羌汗国,正是横亘在准噶尔与俄罗斯东进路上的第一道屏障。
若叶尔羌覆灭,准噶尔无后顾之忧,必然全力东进;俄罗斯则可借道西域,直逼中原西北。百年之内,华夏西北将永无宁日,战火连绵,百姓遭殃。
万山的火器,是当下唯一能扶持叶尔羌、牵制两大强敌的筹码。
这早已不是万山一隅的生存之争,而是关乎华夏百年边疆安危的大局。
可风险,同样如影随形。
万山的核心火器技术,是龙山二式燧发枪、改良膛线火炮、防潮火药配方,这是万山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全盘传授,技术外泄,若是叶尔羌汗国日后倒戈,或是被强敌攻破,火器技术落入准噶尔、俄罗斯之手,便是引火烧身,祸及中原。
更何况,万山与西域相隔万里,关山阻隔,大漠茫茫,中间隔着清廷的统治腹地、三藩残兵、蒙古诸部,联络、贸易、技术输送,每一步都九死一生。一旦被清廷察觉万山与西域异域势力勾结,必然会被扣上“通夷叛国”的罪名,调集全国兵力围剿,万山十余年蛰伏的火种,将瞬间化为灰烬。
守,固守深山,继续深埋火种,可苟安一时,却坐视西域屏障覆灭,未来华夏西北边患无穷;
进,联结西域,传授火器,可破封锁、获重利、制强敌,却要承担技术外泄、引火烧身的灭顶风险。
守,是一代人的安稳;
进,是百年后的基业。
刘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羊皮信上陌生的突厥文字,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磐石防线四万军民的鲜血,想起了十余年蛰伏的初心,想起了百年树人的大计,想起了华夏万里江山的未来。
万山的使命,从来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守护汉家百姓,守护华夏山河。
眼前的抉择,早已超越了万山的生存,上升到了华夏边疆安危的高度。
哈桑见刘飞久久不语,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跪地等候。他知道,这是关乎两个势力存亡的抉择,容不得半分轻率。
李毅压低声音,凑到刘飞耳边:“主公,风险太大!西域万里之遥,我们鞭长莫及,火器技术一旦外泄,后患无穷!清廷一旦察觉,我们万劫不复!”
陈明远则轻声反驳:“主公,这是破局的唯一机会!良马、玉石、丝路,能让万山彻底摆脱清廷的封锁,百年树人之计,也能借此延伸至西域、西洋,视野格局,将完全不同!”
两人的意见,针锋相对,正是刘飞心中权衡的利弊。
油灯的光晕,映着刘飞清癯的面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哈桑身上,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哈桑使者,你带来的局势,重利,还有叶尔羌大汗的诚意,我已知晓。”
“但此事,关乎万山的生死存亡,关乎华夏的边疆安危,绝非我一人一言可决,更非一时三刻能定夺。”
“西域的未知,俄罗斯的野心,准噶尔的凶悍,技术的外泄风险,清廷的虎视眈眈……每一项,都需细细研判,层层推演。”
刘飞站起身,走到哈桑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你万里跋涉,一路艰辛,先在万山安心歇息。我会召集万山核心,连夜商议此事,三日之后,我必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哈桑闻言,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刘主公!在下愿在此静候佳音,任凭主公安排,绝不擅自走动,绝不泄露半分机密!”
刘飞微微颔首,示意门外的护卫进来:“带哈桑使者前往后山隐蔽客舍,严加保护,不得有任何怠慢,也不得让其擅自离开半步。”
“是!”两名护卫应声而入,恭敬地引着哈桑退下。
石门再次紧闭,地下议事堂内,又只剩刘飞、李毅、陈明远三人。
炭火盆的热气,依旧温暖,可三人的心头,却都沉甸甸的。
李毅攥紧拳头:“主公,真的要考虑与西域结盟?这一步,太险了!”
陈明远叹道:“险中求胜,本就是万山的宿命。从前对抗清廷,险;收容难民,险;拒绝招抚,险;如今联结西域,亦是险。可不险,便没有生路。”
刘飞走到议事堂的石壁前,望着墙上悬挂的天下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