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纸页略旧,边缘微卷,字迹工整细密,显然是精心誊抄、妥善收存的物件。他将这卷“必读扩展书目”缓缓推到桌心,供众人传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凭范家京中关系得来的笃定:“诸位请看,这卷书目,是我托家中在京亲眷,辗转从礼部一位老吏手里求来的,绝非坊间胡乱编撰的俗本。”
纸卷之上,清清楚楚列着十余部书:打头便是王安石亲撰的《周官新义》,紧随其后的是《洪范传》,再往下还有数部新党学士所着的经义、笺注、策论范本,条目清晰,次序分明。
范侗指尖轻点纸页,低声点明要害:“这些书,虽不在朝廷官方指定的必考典籍之列,可如今局势诸位心知肚明——此番省试,阅卷官中新党学士占了大半。唯有熟读这些书,行文立论才能贴合新学宗旨,不偏不倚,不至于因观点不合,平白丢了登科的机会。”
众人闻言,纷纷探头凑近细看,有人立刻取出随身的笔墨、麻纸,低头伏案疾抄,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有人闭目默念书目,暗记于心;有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满座之间,笑语温和,彼此推让茶水、互指书目,看着一派同窗相聚的融洽和睦,可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士子对功名的执念与暗自较劲,无人敢有半分松懈——这一场省试,便是天下举子鱼跃龙门的第一关,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满桌融洽、彼此切磋的表象之下,暗藏的分寸与算计,徐渊也能看得通透分明。他垂着眼轻拨茶盏,面上只是静听众人言谈,将席间每一人的言行、姿态,藏在话语背后的心思,尽数收在眼底。
范侗依旧端坐主位旁,面上笑容温厚谦和,方才推过手抄书目时,姿态坦荡,仿佛毫无保留,一心为同袍举子考量。可徐渊看得清楚,他所分享的不过是京中人人都能探听到的科考风向,指定书目、阅卷官派系这类浮于表面的信息;而真正关乎应试生死的核心,譬如范家凭借门第人脉,通过特殊渠道探得的王安石近期密奏要旨、圣上在经筵上屡次提问的倾向、新党阅卷最看重的立论逻辑,他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半分口风都不曾泄露。
他这般主动示好、分享小道消息,从不是单纯的同窗情谊,不过是趁科考之前笼络人心,广结善缘,为自己将来踏入官场,提前铺就一张同乡、同科的人脉网络罢了。言谈间,他指尖偶尔轻叩桌沿,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众人,眼底藏着的却是权衡与盘算。
一旁的章综则腰背挺直,侃侃而谈经义破题之法,引《诗》《书》,据《礼》《易》,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言辞间尽显家学渊源的扎实功底。
作为章家子弟,他自幼浸淫经学,对经文注疏的熟稔远胜常人,在座无人能及。可徐渊亦瞧得明白,章综最厉害、最能在此次省试拿高分的本事是如何将新法核心思想与古圣先贤经典巧妙嫁接、圆融立论的技巧,这是新党阅卷官最青睐的破题关键,也是他安身立命的独家本事。
这般关乎应试胜负的“窗户纸”,他任凭说得口若悬河,也绝不会轻易戳破,只谈些通用的破题章法、经文句读,藏起最核心的应试诀窍,神色间虽自信从容,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