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大半时候都只是频频点头附和,极少主动开口,偶尔插话,也只说些“某注本对《论语》此句有异说”“《孟子》一处笺注各家分歧不小”这类不痛不痒、无关应试要害的闲话。
他们一路苦读,寒窗十数年才得以上京应考,没有门第依仗,没有人脉相助,那些靠着日夜琢磨得来的独到见解、应试心得、私藏破题思路,便是他们唯一能与世家子弟抗衡的根本,是藏在心底、绝不可轻易示人的压箱底本事,又怎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平白分享与人?二人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闪烁,始终带着几分谨小慎微的防备。
而来自两湖的赵启明与周世安,身为外地举子,在京中无亲无故,待人接物更是加倍谨慎。
二人偶尔开口,分享的是湖广地方青苗法执行中的些许偏差见闻。这些皆是策论中极易出彩的实务素材,能让文章更接地气、更有见地。可他们所说的内容,早已经过一层精心的无害化处理,只谈笼统的执行弊病、农商小困,但凡涉及地方官员姓名、具体州县实务、可能触及新党敏感人事的细节,被删得一干二净,只留安全无害的泛泛之谈。说话时,二人还时常下意识环顾四周,声音压得略低,唯恐一言不慎,惹来不必要的祸端,只求自保,不求锋芒。
待众人轮番说罢,目光渐渐落到徐渊身上,轮到他开口时,他先是指尖轻抵茶盏,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语气平和沉稳,不带半分张扬:“小弟在姑苏故里时,曾与一位漕运老吏闲谈,听他说起均输法在淮南一带试行的些许情形。地方胥吏借着朝廷‘平价调剂’的名义,暗中压低粮价强买、抬高市价抛售,上下其手,非但没能便民,反倒伤及农户与商贾生计。”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以此小弊推而广之,小弟浅见,但凡朝廷推行新法,纵是良法美意,若少了奉公守法、体察民情的良吏执行,也极易在地方走样变形,终至初衷相悖。是以策论之中,或可紧扣‘良法与良吏,须臾不可离’立论,既合时宜,亦不涉偏驳。”
徐渊所分享的,是一个具体有据、却又隐去地域、不涉具体官吏的安全案例,提出的更是一个中正稳妥、政治正确的核心论点,既显见闻广博,又不触碰任何派系敏感之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话音一落,满座众人纷纷颔首称是,气氛一时更显融洽。
“徐贤弟观察入微,竟能从漕运老吏口中探得这般实务素材,实在难得!”
“‘良法良吏不可分离’,此论中正平和,正是策论最稳妥的高分立意!”
“贤弟心思缜密,这番见解,足以为我等借鉴!”
……
众人交口称赞,有人抚掌赞同,有人连忙提笔将这论点与案例草草记下,席间一派和睦推崇之象。
徐渊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只是浅啜清茶,神色平和无波。
这一桌子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看似同乡同道、围坐论学,实则人人心内分明,彼此不过是在下一盘无声的信息交换之棋。
谁都不曾空手而来,也谁都不曾倾囊而出——众人各自掏出来的,皆是些公认有用、却无关紧要的边角心得、坊间见闻、通用章法,是摆在明面上、不伤自身底气的“筹码”,用来维系这一团和气的同乡同盟表象,换几分彼此照应的薄情,求一段考场上互不倾轧的默契。
可真正能决定一生命运的东西,那些辗转得来的内部风声、家传独有的破题心法、反复锤炼的策论角度、藏于胸中的独到见解、甚至是与京中权贵沾亲带故的隐秘渠道,无一不被死死攥在心底,封存在最深处,如同剑客贴身的利刃、将士暗藏的锦囊,那是科场之上真正决胜的兵器,是寒窗十数载换来的立身根本,又怎会轻易示人,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茶过三巡,壶中建溪紫笋的香气渐淡,添过两回沸水,席间的话题也从书目、主考、经义破题,自然而然转向了省试最关键、最易拉开差距的策论要点。
一时之间,“东南财赋”、“黄河水患”、“边备军费”、“青苗法利弊”、“保甲行止”等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朝局议题,被一一抛上桌案。这些皆是新朝新政核心,也是阅卷官最看重、最易分出高下的策论方向,话题一出,本就紧绷的气氛顿时更添几分焦灼,讨论声渐渐拔高,你来我往,引经据典,看似激烈交锋、各抒己见,可听得久了,便觉越发空泛。
有人大谈东南财赋重地,却只说漕运沿革、古往赋税,绝口不提自己对均输法、市易法如何结合实务立论;有人热议黄河水患频发,只谈历代治水典故,却藏起自己梳理的近年河工得失、可供对策的具体思路;有人论及边备军费、西夏辽邦态势,也只泛泛而谈兵制沿革、守御大方向,半点不泄露自己打磨已久的强军、省费、稳边的核心论点。
人人都支着耳朵,试图从旁人只言片语里捕捉可用的灵感、补缺自己的疏漏;可话到嘴边,又都本能地裹上三层棉絮,绕弯子、扯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