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刺目的是肩颈处,那深紫发黑的厚茧叠了一层又一层,是经年累月被纤板摩擦压迫的烙印,麻绳勒进茧中,嵌出深深的红痕,却不见他们皱眉,也许疼痛早已成了习惯。
年长的纤夫面容被风霜啃得沟壑纵横,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眼神里不是麻木,是被生计磨尽棱角的疲惫,只盯着脚下数尺之地,跟着号子迈出机械的步伐;偶尔有年幼的纤夫,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得像根枯木,短褐太长拖到地上,拉纤时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踉跄,喉间的“嗬哟”声又细又哑,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呻吟,咳出来的气息都是白雾,身旁的老纤夫走得稳些时,会伸手扶他一把,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撑住”,再无多余话语——彼此都是泥菩萨过江,唯有相互帮衬着挣一口活命粮。
徐渊心中默然,这些或许就是那些在太湖庄子“忆苦思甜”时,少年们口中被“青苗钱”、“免役钱”逼得无路可走,最终只能出卖气力乃至人身依附的父兄的缩影。
帝国的漕河,滋养着汴京的百万军民与繁华似锦,其根基却是这无数沉默脊梁的艰难支撑。
青苗钱的高额利息压得农户喘不过气,免役钱摊派层层加码,良田要么被豪强兼并,要么种出来的粮食不够缴钱,只得弃田离乡,沦为纤夫出卖气力。他们没有户籍依附,大多受雇于船行,日薪不过几文大钱,够买半升粗粮,若遇着水浅难行,还得通宵拉纤,稍有迟缓便要挨船主的鞭子。
视线越过纤夫,徐渊将大运河的全貌尽收眼底,这是大宋的命脉所在。
他心中暗忖,熙宁初年王安石变法,漕运更是重中之重——江南乃帝国粮仓与财赋之地,苏杭的丝绸、两淮的盐、湖广的粮米,皆要经这条运河北上,入汴河抵汴京,供养着京城百万军民、朝堂百官与戍边将士,变法所需的巨额钱粮,也全靠这千里漕运支撑。
运河两岸,市井村落依水而建,岸边货栈林立,伙计们扛着货物往来吆喝,驿馆前驿卒牵着驿马匆匆换马,村落里炊烟袅袅,妇人在河边捶洗衣物,孩童在堤岸追逐打闹,一派看似繁荣的景象,可这繁荣的基石,却是纤夫们这般沉默的脊梁,一步一步扛起来的。
船舱内的谈笑声此时飘了出来,有人正激昂地评点前朝诗赋,有人大声附和,众举子身着暖裘,面庞光洁,手上只有握笔的薄茧,谈论的是春闱策论、朝堂典故,眼中满是对仕途的憧憬,他们看不见船舷外的风霜,听不见纤夫沙哑的号子,更不懂这运河里流淌的不只是河水,还有底层百姓的血泪。
徐渊默然伫立,寒风拂动他的衣袍,指尖无意识攥紧。他此行赴考,既要借科举入局,更要借着这运河之行,看清变法下的民生真相——武道根基在人,势力根基在民,不懂这山河负重,何来长远谋划?
梢工的号子依旧悠长,纤夫的脚步从未停歇,大船载着满船举子的仕途梦,也载着帝国底层的苦难,在江南运河的水波上,缓缓向北而行。两岸的景致次第后退,霜染的芦苇荡、临水的酒肆、往来的船只,构成了一幅熙宁初年最真实的市井画卷,深深印在了徐渊心底。
船行运河,水波拍舷,纤夫沙哑的呼喝伴着朔风断续飘来,舱内的诗赋谈笑声渐渐淡了下去。
范侗不知何时已拢着半旧的棉襕衫走到船舷,寒风卷得他鬓边发丝乱飞,他抬手按了按头上的方巾,顺着徐渊凝注的方向望向纤道上躬身前行的身影,望着那些单薄短褐下虬结的筋肉、肩颈深紫的厚茧,喉间微动,终是轻轻一叹,声音裹着几分怅然:“‘岂知灌灌民,手足胼胝粗’,白乐天这句诗,今日得见实景,才知字字泣血。今岁朝廷力行新法,青苗贷济春耕,免役释民力,本意原是惠民富国,只是不知这般良法,到了地方,能否真解此辈苍生艰辛?”
话音刚落,章综也背着手踱步而来,他素来衣着规整,即便立在风里,襕衫也不见褶皱,闻言先是朝四周扫了一眼,见往来船只相隔尚远,才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从京师传来的凝重:“季冉兄仁心可敬,只是此事哪有那般容易。家兄自汴京寄信回来说,新法条款字字恳切,可到了州县执行,却多有偏差。就说那青苗钱,朝廷定的是自愿借贷、低息帮扶,可地方官为凑放贷额度,竟行‘抑配’之策——富户家道殷实本不需借,却被强摊额度;贫户青黄不接借了,秋后遇上歉收,连本带利还不起,官府催逼甚紧,卖田卖屋尚且不够,最终只得弃家出逃,沦为这般运河纤夫,靠卖气力抵偿债息的,怕是不在少数。”
他说着,目光落在一名几乎贴地前行的年幼纤夫身上,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