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丁酉才微微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谨慎的探究,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少爷是想……招些僮仆入府伺候?若要伶俐的,老奴倒可着意去人市上寻访几个身世干净的,手脚勤快,也省了不少功夫。”
徐渊闻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落在丁酉脸上,一字一句道:“非是寻常僮仆。”
他特意加重了“寻常”二字,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要的,是能读书识字,能打熬筋骨,将来或可派上大用的‘子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郑重。
丁酉侍奉徐家这么多年,从在徐渊祖父徐迁身边时便是寸步不离的小厮,跟着走南闯北,刀光剑影里滚过,朝堂暗诡里窥过,见识过不少风雨,也隐约知晓徐家的一些过往。
此刻听小主人此言,再联想到近来隐约感受到府中徐渊闭关所在静室不同寻常的气息流动……他心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像是被风吹乱的蛛网,转瞬又被他强行捋顺。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城府与谋划,怕也是得了老爷的真传?还是……这徐家,本就藏着旁人不知的底蕴?
丁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唯有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泄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徐渊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点破。有些话,点得太透,反倒失了分寸。他指尖再次抚过那方端砚,砚池里的墨汁映着窗外的秋光,泛着淡淡的乌光。他继续道:“初时,不必言明习武之事。可先设一‘义塾’或‘学坊’之名,道是徐家仰赖皇恩,略有家资,愿行善举,教化乡里子弟,亦为府中培养些知书达理、能写会算的帮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所有入选孩童,衣食住行,一应由府中供给——衣衫要做厚实耐穿的,膳食要荤素搭配,不可亏了他们正在长身体的筋骨;住处就暂定城西边上那处空置的别院,打扫干净,隔出几间大通铺,再派两个老实本分的婆子照看起居。”
“更要紧的是,”徐渊抬眼,目光落在丁酉脸上,“按月给予其家中些许钱米补贴。佃户子弟,补贴可折成田租减免;家生子,直接发予其父母;至于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补贴要足些,至少能让他们家中少一张嘴吃饭,多添几文油盐钱。唯有安了他们家人的心,这些孩子才能安心留在学坊,无牵无挂。”
听到这里,丁酉已然完全明白。
这哪里是行善积德?哪里是为府中招工?分明是要借着义塾的幌子,培植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从根上就忠于徐家的根基力量!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依据的正是这世间运行了千百年的、明面律法之下那套幽暗却切实有效的规则。童子心性纯良,一旦养在身边,教其读书,授其武艺,再施以恩惠,这份情谊,远比那些半路招揽的江湖客要牢固得多。将来这些孩子长大,文可提笔做账、出谋划策,武可执剑护院、冲锋陷阵,便是徐家最坚实的臂膀。
和丁酉想的一样,徐渊深知,在大宋的律例条文里,主仆之间应是清晰的雇佣契约关系,白纸黑字,写明年限与酬劳,禁止人身典卖与永久依附。官府理想中的模式,是银货两讫、来去自由的短工,是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值的清平世道。
然而,这纸面上的公正,一旦落入现实权力的经纬,便会扭曲变形,如同窗棂上的光影,看着规整,实则早已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官宦豪族,自有其绵密的手段,在律法的缝隙与礼法的荫蔽下,织就一张难以挣脱的网。
徐渊指尖依旧停留在端砚冰凉的砚面上,那一点微凉顺着指腹漫进心口,却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清楚这些手段。
“人口交易”!
现实世界读史时,那些煌煌律典背后的幽暗沟壑,那些所谓“盛世清平”之下的权力肌理,曾让他惊叹过古人的“智慧”,而今亲自置身此间,才更明白这一套规则的阴柔与狠厉。
经济这道枷锁,是最直白也最无解的。他给出的那笔安家钱,在律文上白纸黑字写着是“预支薪酬”,是主家的“仁厚”,可落在那些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手里,那就是救命的粮、续命的药。一笔钱,能让一个濒死的家庭喘过气来,能让孩子不再饿肚子,能让父母挺直腰杆活下去——可这沉甸甸的恩惠,哪里是那么好还的?契约年限?不过是纸上的虚文。届时只需一句“债务未清”,或是“恩情难报”,便能让那些本就心怀感激的人家心甘情愿地将孩子留在徐家。世道如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