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玄理,朱长文抚琴一曲《平沙落雁》,琴音清越,徐渊静坐聆听,竟从中听出了“大隐隐于市”的淡泊与从容。
朱长文对眼前这个少年人的学识深感惊异——他不仅对经史子集了如指掌,对金石书法有着独到见解,甚至对道家玄理也颇有涉猎,其见识之驳杂、思虑之深邃,远超同龄人。一来二去,朱长文竟将徐渊视为忘年小友,时常邀他来乐圃坊煮茶论道。
这段交往,无关功利,却极大地滋养了徐渊的精神世界。在朱长文的影响下,他的心性愈发沉稳,眼界愈发开阔,不再仅仅执着于科举与武道的精进,更懂得了“宁静致远”的真谛。而这份忘年之交,也让他的名声,在苏州最高雅的士人圈中悄然流传——茶余饭后,士大夫们闲谈时,总会忍不住提及:“徐子厚家那个少年,竟能入乐圃先生青眼,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时光在紧张的备考与精心的社交中飞逝,案头的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砚台里的墨汁研秃了一方又一方,徐渊指间的策论稿纸翻得起了毛边,往来唱和的诗笺也攒了厚厚一叠。那些白日里在茶肆里的唇枪舌剑,月夜下在书院的经义辩难,都随着解试的临近,凝成了士子们心头沉甸甸的期许。转眼便到了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时候。
姑苏城因解试而彻底沸腾,两浙路本就是东南文教鼎盛之地,文风炽盛冠绝江南,而苏州作为朝廷钦定的“望州”,解额比旁的州府多出三成有余,这般优渥的录取名额,便如磁石一般,吸引了本府下辖吴县、长洲、常熟等七县的学子,更有那籍贯落籍苏州、却在外游学多年的异乡士子,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来,一时间数千青衫汇聚姑苏,竟将偌大一座城挤得水泄不通。
街头巷尾的客栈早半个月便已爆满,掌柜的站在门槛上拱手致歉,身后的小院里甚至支起了临时的草棚,依旧一席难求;酒肆茶楼更是人声鼎沸,临窗的桌案旁,总有三五成群的青衫士子,或高谈阔论经史子集,或蹙眉推敲诗赋策论,亦或是压低了声音,打探着今年主考官的偏好、坊间流传的押题。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的清苦、宣纸的草木淡香,混着桂花糕的甜腻与黄酒的醇厚,却又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那是十年寒窗一朝赌输赢的忐忑,是布衣换朱紫的野心,在秋阳下蒸腾翻涌。
熙宁二年秋,八月初三,寅时刚过。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姑苏城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寻常人家的窗棂还透着沉沉的睡意,唯有贡院街一带,灯火如昼。朱红的宫灯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两侧的粉墙黛瓦,更将那座巍峨的贡院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肃穆。寒风裹着秋露掠过街巷,打湿了士子们的青衫衣角,却吹不散攒动的人影与嘈杂的人声。
徐渊站在贡院辕门外的人群中,一袭朴素青衫,相当低调。他手中提着一只柳条考篮,篮子编织得细密紧实,篮沿处缠着一圈耐磨的青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应提前准备好的物件。
他身后跟着随侍仆从丁酉和十三岁的书童阿吉。丁酉那双平日里沉稳的手,正不自觉地搓着腰间的布带,指节微微泛白;阿吉年纪只比徐渊小上一岁,但是和经历丰富的他不同,脸上还带着稚气,一双大眼睛却瞪得溜圆,紧紧攥着徐渊的后襟,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反倒是立在最前的徐渊,神色平静如水,连眉宇间都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此刻站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贡院门前,只是寻常的书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