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岛航天指挥中心的气压低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凌晨三点,紧急会议室的灯光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赵立城站在电子白板前,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公式:
隔热瓦气动加热异常峰值:超出设计极限37%
“第四次高空模拟试验数据出来了。”苏念晚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在最大动压段,着陆器侧翼三块隔热瓦的背风面温度达到1873摄氏度,超过材料耐受上限。按照这个数据,实际再入时大概率会发生局部烧蚀甚至结构失效。”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原因?”赵立城问,声音嘶哑。
“新发现的问题。”气动总师调出模拟动画,“‘广寒二号’比‘广寒一号’重了1.2吨,外形也做了优化。但我们的风洞试验没有覆盖到一个特殊的气流分离模式——在特定攻角下,着陆器侧翼后方会产生持续的涡流振荡,就像卡门涡街一样。这些涡流不断冲击隔热瓦,造成局部过热。”
“解决方案?”
“三个选项。”苏念晚竖起手指,“第一,修改外形设计,消除这个涡流模式。但需要重新做模具,重新风洞试验,至少三个月。”
“不可能。”赵立城立刻否定,“发射窗口等不了。”
“第二,加强隔热瓦。更换成航天飞机使用的增强型碳碳复合材料,能耐受2100摄氏度。但重量会增加42公斤,影响载荷余量。”
“第三呢?”
“在现有隔热瓦背面加装主动冷却系统。”热控专家调出方案图,“嵌入微型热管网络,通过相变材料吸收热量。这个方案增重最小,只要18公斤,但……从未在月球探测器上验证过。”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每个选项都有巨大风险。
赵立城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距离发射只剩264个小时,每一项延迟都会让数万人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我要联系肖总。”他说。
………………
香港时间凌晨四点,肖镇被加密线路的专线铃声唤醒。
听完汇报后,他在黑暗中静坐了整整三分钟。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赵立城,”他终于开口,“如果现在你是总指挥,你会选哪个方案?”
屏幕那端,赵立城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停顿了几秒:“我……我会选第二个。增强型碳碳材料在航天飞机上验证过,可靠性最高。虽然损失42公斤载荷,但我们可以调整实验优先级,砍掉次要项目。”
“如果是我,我会选第三个。”肖镇说。
“可是主动冷却系统没有验证过……”
“所以才要现在验证。”肖镇调出一份文件,“知道为什么我要在‘广寒二号’上加生态舱吗?不仅仅是为了科学,更是要培养团队的创新勇气。航天工程不能永远用成熟技术,有时候必须跨出那一步。”
他放大热管系统设计图:“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仅是解决问题的技术,本身就是一项新技术验证。如果成功了,未来我们的载人飞船、空间站、甚至火星探测器,都能受益。”
“但如果失败……”
“那就搞清楚为什么失败。”肖镇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赵立城,你记得‘神舟一号’发射前,总师戚发轫说过什么吗?他说,搞航天,既要万无一失,又要敢于突破。这句话听起来矛盾,但却是中国航天走到今天的真谛。”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学生憔悴的脸:“我相信你的团队。18公斤增重,你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省出来。我批准第三个方案。但是——给你72小时,必须完成地面验证试验。如果72小时后风险不能降低到可接受水平,我们就启动备份计划。”
“备份计划?”
“发射时间推迟到下一个窗口,明年二月。”肖镇说,“我会向中央说明情况,承担全部责任。但你记住,推迟不是失败,带着隐患上天才是真正的失败。”
赵立城的眼眶突然红了。在如此重大的危机面前,导师仍然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72小时。”他深吸一口气,“如果72小时解决不了问题,我辞去总师职务。”
“别说傻话。”肖镇笑了,“我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难题的工程师,不是一个会立军令状的军官。去吧,你的团队在等你。”
通讯结束。肖镇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另一条线路。
“宇田,德国那边进展如何?”
宇田结弦的声音从纽约传来,背景里是键盘敲击声:“海因里希收购案今早凌晨两点正式签约。总价28亿欧元,比最初报价高了12%,但换来了技术转移的完整性和五年内不裁员的承诺。德国内政部审查只用了三天就通过了,他们比我们更怕工厂倒闭引发社会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