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愈发急了。
允吾城头,赵候拄着断刀,站在尸山血海中。他左臂中了一箭,草草折断箭杆,用撕下的战袍死死勒住伤口。血已凝成黑冰,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允吾城最后一道防线——三百残兵,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他们守着城门楼这段不足五十丈的城墙,已经守了十天三夜。
城下,匈奴人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活着的,还有两万多。
挛鞮乌维的中军大旗在三百步外猎猎作响。那个曾经在长安畏缩的少年单于,此刻披着黑狼裘,骑在一匹纯白战马上,远远望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眼神冷得像这陇西的雪。
“校尉!”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过来,声音嘶哑,“箭…箭用完了。滚木擂石…也没了。”
赵候没说话,只是弯腰,从一具匈奴尸体上拔出一柄弯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但还能砍人。
“那就用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用石头,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匈奴人上城。”
士兵红了眼眶,重重点头,也去尸体堆里翻找武器。
赵候望向南方。
长安,三千援军,十四天。
今天是第十四天。
如果太子真如战报所说亲征,此刻应该快到了。但如果…如果长安有变,如果援军不来…
他不敢想下去。
“校尉,匈奴人又上来了!”了望哨嘶喊。
赵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弯刀。
这一次,匈奴人没有一窝蜂冲锋。他们推出十几辆简陋的冲车——用圆木捆扎而成,顶部蒙着湿牛皮,能防箭矢火箭。
冲车缓缓推进,后面跟着手持盾牌的步兵。再后面,是弓骑兵,箭矢如蝗,压制城头。
标准的攻城战术。挛鞮乌维在长安那两年,没白待。
“火箭!”赵候吼。
零星的火箭射出,但撞上湿牛皮,只冒出几缕青烟就熄灭了。冲车继续推进,已经抵近城墙。
“倒火油!”赵候再吼。
最后几桶火油倒下,点燃,熊熊烈焰吞噬了最前面的两辆冲车。但后面的冲车踏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砰!”
第一辆冲车撞上城门。
包铁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咔嚓作响。
“顶住!”赵候冲下城楼,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还活着的士兵都扑上来,用身体,用残破的盾牌,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死死抵住城门。
“砰!砰!砰!”
撞击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门板开裂,铁钉崩飞,顶门柱出现裂痕。
赵候嘴角溢血——那是内脏被震伤的表现。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门后的雕像。
“校尉…”一个年轻士兵哭了,“咱们守不住了…”
“闭嘴!”赵候厉喝,“太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
“呜——”
号角声!
不是匈奴人的牛角号,是汉军的铜号,高亢,嘹亮,穿透风雪,从南方传来。
赵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城南方向,雪幕被撕开。
一面猩红大旗率先刺破风雪,旗上金色的“汉”字在苍白天地间灼灼燃烧。大旗之后,是如林的枪戟,是如雷的马蹄,是如潮的玄甲。
三千骑,人披铁甲,马覆皮革,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匈奴大军的侧翼。
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正是太子刘病已。
“援军,是援军。”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候笑了,笑得满脸血污都舒展开。他推开顶门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开城门,迎太子,杀匈奴。”
“杀——!”
残存的几百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推开摇摇欲坠的城门,跟着赵候杀了出去。
内外夹击。
匈奴人猝不及防。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攻城上,侧翼毫无防备。汉军铁骑如热刀切黄油,瞬间将匈奴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挛鞮乌维在中军看得真切,脸色骤变。
“稳住,后队转向,弓骑兵压制!”他连下三道命令。
但已经晚了。
刘病已的三千骑,是陈汤用三个月时间,从北军中垒营那群勋贵子弟里硬生生捶打出来的精锐。或许不如边军老兵经验丰富,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最重要的是——他们憋了三个月的气,此刻全部发泄在匈奴人身上。
“杀一个匈奴,赏金十斤,杀十个,封爵。”刘病已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汉军红了眼,疯了般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