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素裹。
自未央宫至横城门,八十里御道两侧,白幡垂挂,灵幡招展。家家户户门前悬白,户户缟素。这不是皇帝下诏要求的,是百姓自发的——那位在深宫中默默陪伴了帝国四十年、经历了巫蛊之祸的惊涛骇浪、见证了靖难之变的血雨腥风、又默默看着儿子开创更始新政的太后,薨了。
她姓史,民间多称她史皇后,史太后。但在宫闱深处,在那些老宫人低语的回忆里,她永远是“太子妃”——那个在巫蛊之祸最黑暗的岁月里,抱着年幼的刘进,在东宫瑟瑟发抖却从未放弃希望的女子。
甘泉宫里,白幡已经挂了七天。
刘据坐在史太后生前最常坐的那张坐榻旁,一动不动。榻上还放着她未做完的针线——一件给重孙做的小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
冯奉世端着药碗,在门外徘徊了三次,终究没敢进去。
自太后薨逝的消息传来,太上皇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不进食,不眠不休。御医来了三拨,跪了一地,他只说一个字:“滚。”
最后还是皇帝刘进亲自来劝,他才勉强喝了半碗粥。然后继续坐着,看着那件小衣,看着榻边矮几上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那是她嫁给他时,唯一从娘家带来的物件。
四十年了。
四十年风雨,四十年相伴,四十年沉默的守护。
刘据想起很多事。
想起巫蛊之祸时,江充带人闯进东宫,她挡在他身前,声音发颤却寸步不让:“要搜太子,先杀妾。”
想起靖难之变时,他在前殿与群臣周旋,她在后宫安抚宗室女眷,一夜白头。
想起他登基后,她从不干政,却总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碗羹汤。
想起他推行新政,杀伐决断,满朝非议,只有她在夜深人静时说:“陛下做得对。”
想起他退居甘泉宫,她每隔三日必来探望,有时只是坐一坐,有时带些他爱吃的点心,有时什么都不说,就陪他看着夕阳。
她就像这宫里的空气,无处不在,却又常常被忽略。直到她走了,他才发现,这甘泉宫空得让人心慌。
“父皇。”刘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据没有回头。
刘进跪坐下来,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红:“母后的灵柩已移至长乐宫,百官、宗室、命妇俱已齐集。儿臣来请父皇去送母后最后一程。”
良久,刘据缓缓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白发苍苍、眼窝深陷的自己,忽然问:“进儿,你说朕这一生,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臣民。”
“可对得起你母亲?”
刘进泪如雨下:“父皇…”
“朕对不起她。”刘据自问自答,“朕给过她荣华,给过她尊位,给过她一个帝国最尊崇的身份。”
“但朕没给过她安宁,没给过她寻常夫妻的朝夕相伴,没给过她最想要的,平凡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你知道你母亲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刘进摇头。
“她说过一次,就一次。”刘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是很多年前了,你刚出生不久。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太平,臣妾想与陛下,回一趟老家,看看当年的老宅,吃一碗街口的豆腐脑’。”
“朕答应了。说等天下太平,一定带她去。”
“可现在,”刘据望着窗外飘动的白幡,“天下太平了。她却等不到了。”
刘进伏地痛哭。
刘据弯腰,想扶起儿子,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这双手握过刀剑,批过奏章,杀过人,也救过人。
却从未,好好牵过她的手。
“走吧。”他最终只是说,“去送你母亲。”
长乐宫里,素幔垂地,香烛缭绕。
太后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棺椁用的是千年金丝楠木,外椁内棺,层层套合。棺上覆盖着十二章纹衮服,这是皇后才有的殊荣。
百官按品级跪在殿外,宗室跪在殿内,命妇跪在偏殿。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司礼太监高唱:“太上皇驾到——皇帝驾到——”
刘据和刘进,一前一后,步入灵堂。
刘据换上了玄色深衣,没有戴冠,白发只用一根素簪束起。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刘进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素服,眼眶红肿。
灵堂里,哭声渐起。
刘据没有哭。他走到灵柩前,静静看着棺椁上那件衮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上面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你们都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宗室、百官、宫人,依次无声退去。最后连刘进也退到殿外,只留冯奉世在门口守着。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刘据,和那具棺椁。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