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微山那五十个戍卒，朕知道他们会死。但朕还是让他们守。因为他们的死，能换来周云全歼匈奴三万骑，能换来李凌奔袭灭伊列，能换来西域十年太平。”
“五十条命，换十万人的命，换两千里疆土——你说，值不值？”
刘病已脸色发白，却说不出“不值”。
“这就是朕要教你的第一课。”刘据缓缓道，“仁心要有，但该狠的时候，必须狠。该牺牲的时候，必须牺牲。”
“因为你是皇帝。你手里攥着的，是天下两万万人的命。”
当晚，祖孙二人在观星台对坐饮酒。
酒是陈年杜康，烈得呛人。刘据年轻时最爱喝，老了反而很少碰。今天破例。
“你父亲很少喝酒。”刘据给孙子斟满，“他说酒乱性，容易误事。这话对，也不对。”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有时候，人需要一点乱性，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刘病已也干了，烈酒烧喉，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祖父，孙儿有一事不明。”
“说。”
“您教导的这些，父亲都知道吗？”
刘据笑了：“知道，但他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忍。”
“那孙儿…”
“你不同。”刘据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骨子里有股狠劲，只是被仁厚包裹着。朕要做的，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解开这层包裹，露出里面的锋芒。”
他顿了顿：“就像你父亲立你为太子——他明知道这会引起朝堂震荡，明知道会伤了你大哥的心，但他还是做了。为什么？”
刘病已思索良久：“因为孙儿更适合？”
“对，也不对。”刘据摇头，“是因为他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一个可能需要重新拔刀的帝国，看到了一个可能需要重新立威的时代。”
“他选择你，不是因为最喜欢你，是因为最需要你。”
这话如重锤，砸在刘病已心上。
“所以你不必愧疚，也不必谦让。”刘据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这个位置，是你父亲给你的，也是这个时代给你的。你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配得上，是证明这个选择没错。”
刘病已握紧了酒杯。
“还有一件事。”刘据忽然道，“大司马卫中，你了解多少？”
“卫将军是祖父一手提拔的，掌兵数年，忠勇无双。”
“忠勇无双…”刘据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卫中确实忠心。但他忠的，首先是大汉，然后是你父亲，然后才是你。”
刘病已心中一凛。
“军权是双刃剑。”刘据缓缓道，“用好了，开疆拓土。用不好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你将来要做的，不是猜忌他，也不是完全信任他。是要让他知道——你懂兵，但尊重他；你能战，但倚重他。”
“这中间的度，需要你自己把握。”
刘病已深深一揖：“孙儿受教。”
夜渐深，星斗满天。
刘据有些醉了，他靠在栏杆上，望着北方星空。
“知道朕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刘病已摇头。
“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不是灭了多少敌国。”刘据的声音飘忽，“是没让这个帝国，在朕手里四分五裂。”
“高祖封了那么多王，结果七国之乱。文帝、景帝削了一辈子藩，到朕手里，还有淮南王、衡山王这些祸害。”
“朕用了二十年，把诸侯王变成富贵闲人，把豪强打成平民，把军权全部收归中央。”
他转过头，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吓人：
“现在这个帝国，政令从长安出，三天可至边关。军令从大司马府出，十日可调十万兵。钱粮从大司农出，一月可集天下赋税。”
“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
刘病已听得心潮澎湃。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有多难。
“但大一统，也有代价。”刘据的声音低下来，“代价就是——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到皇帝一个人身上。”
“地方无权，有事就推给中央。豪强被打压，怨恨都记在皇帝头上。军队只听号令，一旦号令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向孙子，目光复杂：
“所以你父亲累，朕也累。你将来会更累。”
“因为你要守住的，不仅是疆土，是这个体系。这个用无数鲜血、无数生命、无数骂名换来的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体系。”
刘病已跪倒在地：“孙儿定不负祖父、父亲所托！”
刘据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很瘦，却很有力。
“朕信你。”他说，“因为你在朕面前，没有说过一句假话，没有掩饰过一丝真实。”
“记住，永远保持这份真实。对臣子可以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