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御史大夫上前一步,“当示以天朝宽仁。车师叛首已诛,伊列、匈奴已遭重创,陛下可下诏申饬,令其纳质、增贡,以观后效。如此,既显威仪,又不失怀柔之道。”
“怀柔之道。”刘进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三公心里同时一紧。
“朕登基时,下诏减免西域贡赋三成,也是‘怀柔’。”刘进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结果呢?车师叛了,五百人死了。现在,你们让朕继续‘怀柔’——是觉得,五百条命,还不够?”
“陛下息怒。”三人同时跪倒。
“朕没怒。”刘进真的没怒,他只是冷,冷到骨子里,“朕只是不明白。父皇在位时,西域二十载无大战。朕一怀柔,就死五百人。是朕的‘柔’不对,还是父皇的‘刚’对了?”
死寂。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大司马。”刘进看向一直沉默的军队代表,“你说。”
大司马抬起头,这位以谨慎着称的将领,字斟句酌:“回陛下,用兵之道,在于势。太上皇在位时,势如满弓,引而不发,故诸国惧。陛下初登大宝,示恩示宽,此乃人君之德。然西域豺狼之性,见弓弦稍松,便生觊觎。此非陛下之过,乃蛮夷不识天恩。”
“好一个‘非陛下之过’。”刘进点点头,“那谁之过?韩猛之过?周云之过?还是那五百个战死的人之过?”
“臣…不敢。”大司马连忙垂首。
“你们不敢说,朕说。”刘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点在那份战报上,“是朕的过。”
“朕以为,仁政可化四海。朕以为,减赋可安远人。朕以为,父皇那套太刚,该调以柔。”
“朕错了。”
三个字,在温室殿里回荡。
“父皇不是太刚,是不得不刚。西域不是可化之地,是只服刀兵之地。怀柔,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良药——在有些地方,是催命的毒。”
他看向三公:“知道父皇退位前,跟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三人屏息。
“他说,‘进儿,为父把该砍的头都砍了,该流的血都流了。留给你一个能讲道理的天下一—但你要记住,你能讲道理,是因为他们都记得,为父不讲道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刘进闭上眼睛。
现在他懂了。
他能减免贡赋,是因为先帝收过更重的贡。他能怀柔远人,是因为先帝诛灭过不服的国。他能坐在未央宫谈仁政,是因为韩猛那样的五百个人,死在了交河城。
“拟诏。”刘进睁开眼,所有的迷茫、犹豫、书生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沉重的清醒取代。
“一,韩猛追封关内侯,谥‘壮’。五百殉国将士,皆录名敦煌忠烈祠,家眷免赋三代,子嗣成年后,优先录用为郎、吏。”
“二,周云晋西域副都护,封亭侯,赐金百斤。所部五千骑,每人赐钱十万,帛三匹。战死者,抚恤加倍。”
“三,李凌维持都护衔,赐玺书嘉奖。告诉他,西域事,朕不遥制。该刚时刚,该柔时柔——让他自己把握分寸。”
“四,”刘进顿了顿,声音转冷,“西域三十六国使臣,让他们在鸿胪寺住着。好酒好肉伺候,但朕,不见。”
田千秋一愣:“陛下,这…”
“不见,就是态度。”刘进说,“告诉他们,汉家的皇帝换了,但汉家的刀没换。周云能六天奔袭八百里斩首八千,就能再奔一次,斩八万。”
“至于贡赋…”他看向那份减免三成的诏书副本,沉默片刻,“告诉李凌,减免之诏,不收回。但让他转告诸国——这是天恩。恩,可以给,也可以收。再有一次车师之事,朕不介意让周云带着伊犁铁骑,去他们王帐前,教教他们什么叫‘皇恩浩荡’。”
“还有,从今年起,西域诸国质子,全部更换。旧质子放回去,让他们送嫡子、宠子来。年龄,不得过十岁。”
霍光眼中精光一闪——这是要诸国交“投名状”了。十岁以下的嫡子,养在长安,就是人质。养到成年,就是亲汉的下一代国王。
“陛下圣明。”三公齐声。
这次,他们听出了“圣明”背后,那层冰冷坚硬的底色。
诏书拟好,用玺,发出。
刘进一个人,在温室殿坐到了深夜。
烛火跳动,映着御案上那两份帛书——一份粉饰太平,一份血淋淋的真实。
他想起自己还是太子时,在石渠阁读书。读《尚书》,读“协和万邦”;读《诗经》,读“柔远能迩”。他相信,只要君主有德,四夷自然宾服。
他为此劝谏过父皇,说刑罚过重,说开边太急,说该以仁德化导蛮夷。
父皇当时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书读得太多,血见得太少。”
现在,他见到血了。
五百人的血,透过帛书,渗进他的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