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目光扫过这一行。
那些不知名的岛国、部落,有的被贸易收入囊中,有的被武力直接占领,成了大汉船队的补给站或前哨。
它们像一串珍珠,被看不见的线穿起来,构成了大汉西进的跳板。
刘彻缓缓合上这份记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入,带着长安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这逆子小时候,那个在元朔镇撒欢、对一切都好奇的少年。
他想起刘大海在朝堂上,用一套套他闻所未闻的理论,一次次颠覆他的认知。
他想起儿子第一次交出蒸汽机图纸时,那份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上一支野花。
力量,在刘大海那里,似乎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
那是工具,是杠杆,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他用技术撬动商业,用商业撬动政治,用政治撬动整个世界。
温和的,残酷的,精巧的,野蛮的……
所有手段都被他信手拈来,毫无心理负担。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用他那套大汉标准,去覆盖、去重写这个世界原有的规则。
身毒需要武力征服,因为那里没有秩序。
贵霜需要技术驯化,因为贵族们害怕落后。
安息需要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因为它太庞大,需要从内部给它开一刀。
而这一切,最终都服务于一个目标:让大汉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绝对的中心。
“这逆子……”
刘彻低声自语,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帝。
从登基之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坐拥史无前例的庞大帝国。
他打匈奴,开河西,通西域,盐铁专营……每一步,都耗尽心力。
他觉得自己像一艘巨轮的船长,始终要紧紧握着舵轮,生怕一丝风浪就把这艘船带偏。
他享受权力,也倦怠于权力。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份记录,突然觉得,或许可以放手了。
不是现在,是将来。
“等拿下最后那个一统帝国罗马……”
刘彻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际,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阙,看到那片在航海图上被标注为大秦的土地。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保持着统一、强大、并可能对大汉构成威胁的古老帝国。
它是汉人心目中西方的终极坐标。
刘彻想,如果刘大海能像拿下身毒、贵霜、安息一样,拿下罗马。
哪怕只是一场象征性的征服,让整个西方都臣服在大汉的脚下……
那么,这大汉的江山,这世界的版图,就真正完整了。
到那时,还有什么需要他这个老皇帝操心的呢?
“逆子,等你把罗马的元老院变成你学院的分院,等你的蒸汽轮船开到地中海,等你把汉制的脚印留在那片所谓文明的发源地……”
“朕,就要给你一个惊喜了。”
一个他筹划了很久,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惊喜。
他推算过自己的寿命。
以大汉如今的医疗水平,以他自身保养的精细,他或许还能再活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他已经年过四十,但精力依然旺盛。
可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
他看着帝国的疆域图从河西走廊拓展到身毒,从草原延伸到海洋。
他知道,这片土地已经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凡人坐在龙椅上,都会感到恐惧和疲惫。
而刘大海,他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片无垠的星空和海洋。
他的目光永远看着远方,他的目标永远是下一座山峰,下一个未知。
这皇位,这龙椅,这未央宫里沉甸甸的权力,刘彻握了三十年,足够了。
“朕也想去看看啊……”
他轻声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向往。
“世界那么大。”
去看看大漠孤烟的西域尽头,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火海。
去看看阿姆河畔的绿洲,在夕阳下是什么颜色。
去看看安息人说的地中海,是不是真的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整个天空。
更想去看看,这逆子一手打造的星辰大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艘能装下整座工坊的蒸汽巨舰,开起来会是什么动静?
他征服的那些国度,人们是否真的开始学唱汉歌?
他想卸下龙袍,穿上便服,像个普通的老者,随船队出海,去见识见识儿子征服的世界。
不需要政务奏章,不需要朝臣的叩拜,不需要在御座上面对那些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
只需要,看着潮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