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停顿,目光在陈文强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王爷说,陈家的煤炉确实好用,府上老夫人这几日睡得踏实多了。这样利民的东西,不该被些不相干的事耽搁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白不过——怡亲王知道了他们遇到的麻烦,并且愿意在某种程度上提供庇护。但这庇护不是白给的,得看陈家自己的本事,也得看他们值不值得王爷开这个口。
送走赵管事,陈文强站在大门外,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心头五味杂陈。
年小刀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家,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有王爷这句话,顺天府那边——”
“王爷只是说‘不该被耽搁’,没说会替我们扫清障碍。”陈文强打断他,神色凝重,“这是敲打,也是考验。如果我们连这点麻烦都摆不平,在王爷眼里也就没有继续扶持的价值。”
回到书房,陈文强摊开一张粗糙的京城周边地形图。这是他从一个老行商手里高价买来的,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山川道路。门头沟煤窑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像一滴血。
“山路被堵,我们就走别的路。”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小刀,你来看——从煤窑往东三里,是不是有条河谷?”
年小刀凑过去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是有一条!但那不是路啊,夏天是河,冬天水浅了,可河滩上全是碎石,车根本走不了!”
“走不了车,就走别的。”陈文强眼中闪过一道光,“我记得窑上有十几匹驮马,原本是拉车用的。如果不用车,改用驮马背篓,一趟能运多少?”
“这……”年小刀迅速估算,“一匹驮马能背两百斤左右,十几匹就是两千多斤。可这比车队少太多了!而且河滩难走,马也吃力。”
“总比困死强。”陈文强的手指在河谷线上敲了敲,“你马上回窑上,组织人手做三件事:第一,清理塌方不能停,这是明面上的;第二,秘密开辟河谷运输线,用驮马运煤,白天休息夜间行走,避开耳目;第三,挑二十个可靠的伙计,分成两班,日夜巡逻山路和河谷,发现可疑的人,先记下,别打草惊蛇。”
“夜里运煤?”年小刀倒吸一口凉气,“那河谷没有路,夜里走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你亲自去。”陈文强盯着他,“小刀,咱们的生意到了关口。这一关闯过去,京城燃料市场就真正有咱们一席之地了。闯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年小刀懂了。
当天夜里,陈文强召集全家开了个紧急会议。偏厅里烧着自家产的蜂窝煤,新式的煤炉设计得巧妙,热量均匀,整个屋子暖烘烘的。但坐在炉边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块冰。
大嫂张氏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文强,要不……这煤炭生意咱们收一收?紫檀家具和古筝学堂的进项已经不少了,何必冒这个险?”
“大嫂,不是我们要冒险,是有人不让我们安生。”二弟陈文德如今管着家具工坊,说话比以前硬气了许多,“今天他们能堵咱们的煤道,明天就能找借口查封咱们的铺子。退缩不得!”
三妹陈秀儿安静地坐在一旁绣着帕子,忽然轻声说:“大哥,我今天去学堂时,听几个学生的家长在议论,说顺天府可能要整顿‘来历不明’的燃料商。这话……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文强心里一沉。流言已经传开了,这说明对手不仅在暗处使绊子,还要在明面上败坏他们的名声。
“爹,您怎么看?”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陈老爷子。
老爷子抽着旱烟,烟雾在煤炉的热气里袅袅上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磕烟锅:“强子,你记不记得,咱家刚做紫檀生意时,也有人使过绊子?”
“记得。西市那几个老字号,联合压价。”
“那时候你怎么做的?”
陈文强想了想:“我让文德做了一批嵌银丝的紫檀首饰盒,不跟他们拼价格,拼手艺和花样。”
“对了。”老爷子点点头,“别人打你的左脸,你别急着把右脸也凑上去。得让他们打不着,或者打着了自己手疼。”
这话点醒了陈文强。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铺子,而是换上一身半旧的棉袍,带着两个伙计,赶着辆不起眼的驴车出了城。车上是十个最新改良的煤炉,还有五百块精制的蜂窝煤。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南的贫民区。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冬天对他们而言是一场生死考验。往年这时候,冻死骨的消息已经不时传出。陈文强让人在空地上支起煤炉,生上火,又烧了一大锅热水。
“乡亲们,这是陈家煤铺新出的取暖炉,今天在这儿让大家试试。”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一个铜板不用花,谁家实在冷得受不住了,就来这儿烤烤火,喝口热水。”
起初只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