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梆声刚过,陈文强忽然惊醒。
他听到了异响——不是风声,是陶器碎裂的脆响,从西边传来。
那是蜂窝煤工坊的方向。
他披衣下床,抄起门后那根枣木门闩,轻声唤醒隔壁的二弟三弟。三人摸黑穿过庭院时,已见西院火光映红半边天。
“走水了!”陈文盛大骇。
工坊院里,三个蒙面人正将火把扔向堆成小山的蜂窝煤垛。地上躺着守夜的老刘头,额角淌血。更触目惊心的是院中央那台才投入使用半个月的“转筒式洗煤机”——木制滚筒被砸出个大窟窿,齿轮散落一地。
“住手!”陈文强目眦欲裂。那洗煤机是他凭着高中物理知识,和四弟琢磨了三个月才制成的,能将原煤洗选效率提高五倍,是他们的核心技术机密。
蒙面人回头,见陈家三兄弟手持棍棒冲来,竟不慌张。为首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煤垛。
火油罐炸开,火势轰然暴涨。
“救火先!”陈文强嘶吼。
混乱中,邻居们被惊动,提桶端盆涌来。等火势被扑灭时,工坊已毁去大半。蜂窝煤损失了三千多块,洗煤机彻底报废,更致命的是——墙角那口存放着洗煤秘方和改良配方的铁皮箱子,不翼而飞。
五城兵马司的人姗姗来迟,带队的把总敷衍地勘验了现场,留下句“疑似盗匪劫财”,便收队离去。
晨光熹微时,陈家人站在废墟前,个个面如死灰。
“配方……”林婉嘴唇发抖。那箱子里有蜂窝煤的黏土配比、煤炉的保温层材料配方、甚至还有她正在试验的“无烟煤饼”笔记。
陈文强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半片烧焦的布料——靛蓝色粗布,边缘有特殊的锯齿状织纹。他认得这种布,京城只有两家布庄出产,其中一家是柴炭行会会长周扒皮的舅兄所开。
“他们是冲着配方来的。”他缓缓站起,眼中寒意凝结,“但偷配方只是第一步。”
“大哥的意思是?”
“有了配方,他们就能做出和我们一样的东西。然后……”陈文强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他们会用更低的价格,把我们挤出市场。而这把火,是警告——若我们不服,下次烧的就不只是工坊了。”
三天后,陈文强做出一个冒险决定。
他带着最后一套库存的紫檀嵌象牙屏风,去了怡亲王府。不是求援,而是“送货”——上月王府曾询过价,但因要价太高暂时搁置。如今他主动降价三成。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至西花厅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胤祥才出现。这位以勤政着称的王爷穿着石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倦色,手里还拿着份奏折。
“陈文强?”胤祥屏退左右,目光落在那架屏风上,“东西是好东西,但本王记得,上次你说三百两不还价。”
“小人近日周转有些困难,愿以二百两孝敬王爷。”陈文强垂首。
胤祥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是周转困难,还是惹上麻烦了?”
陈文强心头剧震,扑通跪下:“王爷明鉴。”
“起来说话。”胤祥坐到主位,端起茶盏,“你那煤窑的事,本王听说了。西山那几个村子,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你断了他们的柴炭生计,又没安置妥当,被告也是常理。”
“小人与各村都签了补偿协议……”
“协议?”胤祥放下茶盏,“你可知,你那煤窑出水,下游三个村子的井水都浑了?你可知,你雇的运煤车队,轧坏了人家祖坟前的青石路?补偿的那几两银子,够买这些吗?”
陈文强冷汗涔涔。这些细节,他竟全然不知——煤窑事务交给二弟后,他忙于开拓京城市场,已有三个月未去西山实地查看。
“小人……失察。”
“失察是小,失德是大。”胤祥声音转冷,“你那些新鲜玩意,蜂窝煤、改良炉,确实利民。但商人逐利,往往见利忘义。你若只知赚钱,不知善后,这生意做不长。”
“求王爷指点迷津。”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那洗煤机,真能提高五倍效率?”
陈文强一怔:“是。”
“图纸还在吗?”
“被……被盗了。”
“可惜。”胤祥站起身,踱到窗前,“京城今冬严寒,西山官窑产煤不足,柴价飞涨。你若真有心,就把你那套洗煤、制煤的法子献出来——不是献给本王,是献给朝廷。”
陈文强猛然抬头。
“当然,朝廷不白要。”胤祥转身,目光如炬,“西山那几个村子,你可设‘以工代赈’,雇村民做洗煤、制煤的活计,工钱给足。运输道路,你出钱修缮,立碑写明‘陈氏义修’。至于水源污染……你四弟不是爱捣鼓机械吗?让他琢磨个净水法子。”
“这……这需要大量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