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奉上:“王爷,此乃小人整理的,关于推广蜂窝煤后,可能产生的新的营生机会,如煤炭运输、炉具制造维修、废煤渣再利用(可作铺路、制砖)等,或可吸纳部分受影响之人。此外,小人愿将最新煤炉制作图样献与王府工坊,若能由王府统筹,推广此利民之物,惠及更多百姓,则小人幸甚!”
这是他苦思冥想后的破局之策。独自占有技术,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将部分利益甚至技术让渡出去,捆绑上王府这艘大船,才能化解眼前的危机,并将蛋糕做大。
胤祥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倒是舍得。起来吧。本王不过试你一试。你若只知逐利,不识大体,今日也就不会与你说这番话了。”
他走到陈文强面前,低声道:“你那族中来人,与永盛柴炭的勾连,本王已知晓。此事,本王替你挡了。不过,你自己的家事,还需你自己料理干净。这‘黑金’之利,诱人亦烫手,你好自为之。”
从王府出来,陈文强只觉得恍如隔世。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一丝虚假的暖意。胤祥的最后几句话在他耳边回响。“替你挡了”意味着王爷正式介入了这场纷争,这是最强的庇护;“家事自己料理”则是警告,也是划下的界限。
回到家中,他将弟妹召集起来,简要说明了王府的态度,隐去了族人与外人勾结的具体细节,只说是王爷出面调停了与柴炭行会的矛盾。
“事情暂时过去了,”陈文强看着面露喜色的家人,语气却异常沉重,“但危机并未解除。王爷能护我们一时,不能护我们一世。归根结底,我们要自身足够强大,行事足够谨慎。”
他看向陈文弱和陈雪茹:“文弱,从明日起,加强所有作坊、铺面的护卫,招募一些可靠的人手,规矩立起来。雪茹,账目要更加清晰,与王府的往来,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给老家的回信,我来写。”
他提笔濡墨,给六叔公回信。信中,他语气恭谨,首先表达了对族中困难的关切,承诺会寄回一笔银钱用于修缮祠堂和补贴族学,数额足以显示诚意,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财富无尽。接着,他笔锋一转,极力描述京城谋生之艰难,形势之复杂,提及“近日因生意之事,几惹上官非,幸得贵人斡旋方得平息”,婉言谢绝了族中子弟前来“相助”的提议,并表示待日后基业稳固,再寻机回报乡梓。
这封信,软硬兼施,既全了宗族情面,又划清了界限。
信送出去后,陈文强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炉火依旧旺盛,映照着他沉思的脸庞。他成功地化解了来自外部和内部的第一波冲击,借助王爷的势力站稳了脚跟。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暴发户”的标签已经贴上,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险。王爷的庇护是一把双刃剑,他在享受便利的同时,也彻底被打上了“怡党”的烙印,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更深层次的漩涡。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院子里。
陈文强猛地警醒,吹熄了书桌上的油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然而,就在院墙的阴影下,他似乎看到了一样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黑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那是什么?是谁留下的?警告?还是……又一个麻烦的开端?
陈文强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炉火在身后噼啪作响,温暖着房间,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愈加强烈的不安。这“黑金”之路,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薄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