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想象。曹家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底下早已暗礁密布。他触及的,是冰山一角下的巨大阴影。
“晚生……” 陈浩然喉咙发紧,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他不能再说更多了,言多必失,而且他掌握的那些来自未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信息,此刻是能救命也能催命的符咒。他垂下眼帘,避开曹頫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而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晚生只是……只是观大人忧思深重,府中又连生蹊跷,故妄加揣测。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宁织造府,位处要津,树大招风。大人身处其中,如履薄冰,更需……更需留意各方牵动,未雨绸缪啊。”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却将那份沉重的暗示留在了空气中。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曹頫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钧重担。他眼中的骇然和逼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再次看向陈浩然时,目光已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疑虑,也没有了方才的震惊,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审视、评估和……一丝依赖的复杂光芒。
“先生……” 曹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请暂居府中西苑客舍。府中账目、库房事宜,乃至……其他牵涉,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助曹某梳理一二。先生大才,曹某……必有重谢!” “重谢”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有力。
成了!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合着成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陈浩然。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喘息,再次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谦逊:“承蒙大人信任,晚生……敢不竭尽驽钝!”
管家得了曹頫眼色,立刻上前,脸上堆满了比来时更甚的恭敬笑容:“李举人,请随小的来,这就为您安排住处。” 那“举人”二字,此刻听在陈浩然耳中,像一根烧红的针。
他跟在管家身后,穿过曹府幽深的回廊。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假山池沼点缀其间,无不彰显着这个煊赫一时的江南织造世家的富贵与底蕴。然而,这份富丽堂皇落在陈浩然眼中,却像一张华丽而脆弱的蛛网。他刚刚用来自未来的知识和孤注一掷的谎言,为自己在这张网上赢得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温暖干燥的客舍近在眼前,那是他渴望已久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