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的目光在那“定时晷”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陈浩然强作镇定的脸上。厅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那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陈浩然几乎喘不过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完了吗?要因为一块破表被拖出去砍头?
“罢了。” 就在陈浩然快要撑不住时,曹頫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似乎暂时放过了这个疑点,但陈浩然能感觉到那疑虑并未消散,只是被压了下去。曹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今日请先生来,实因府中近日颇不安宁。账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眉头锁得更紧,“账目之上,屡有不明亏空,数额虽非巨万,然屡查不获其源,如疽附骨。更兼……近日府库之中,似有宵小之辈暗窥,行迹鬼祟,令人寝食难安。先生既是举子,想必见微知着,不知对此……可有高见?”
考验来了!而且直指核心问题!陈浩然精神猛地一振,巨大的压力瞬间转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他脑中关于曹家衰落的史料碎片和《红楼梦》里描写的贾府内部倾轧、贪腐成风的细节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他强抑激动,再次起身,对着曹頫又是一揖,姿态比方才沉稳了些许:“晚生冒昧,敢问大人,府中日常采买、库房支取,可有一套成例?譬如米粮、布帛、薪炭、器玩,乃至各房月例,其出入记录,可曾一一对应,详加比照核查?”
曹頫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举人”开口竟直指关窍,点了点头:“自有账房专司记录,然……条目繁杂,细查不易。”
“大人明鉴,” 陈浩然心头一定,思路愈发清晰,那些现代管理学的词汇在脑中翻腾,“账目如网,看似繁复,然其关键节点,无非‘入’与‘出’两端。晚生以为,此等不明亏空,其源不外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努力让声音显得自信而沉稳。
“其一,在‘入’处。譬如贡品采买,亦或田庄收成,经办之人或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或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大人可择取几项大宗采买,命人密查其真实市价几何,再与账册所录比对,其中差异,或可窥见端倪。此谓之‘价格核验’,专治虚抬之弊。”
“其二,在‘出’处。库房支领,尤需留心。” 他顿了顿,想起《红楼梦》里那些“打秋风”的蛀虫,语气带上几分冷意,“某些管事,或内外勾结,虚报损耗;或监守自盗,暗中转移。晚生斗胆建议,大人不妨在关键库房之外,设一‘签领核销’之制——凡支领物品者,无论价值大小,须由经手人亲笔签押,详细注明用途、去处,另有一人负责核对实物与签领单是否相符,定期汇总核销。此二人相互牵制,责任分明,可大大减少浑水摸鱼之机。此乃‘双重确认’之法,虽添繁琐,却可堵塞漏洞。”
他越说越快,现代的管理术语如“绩效考核”、“流程管控”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换成“考成”、“督察”等稍显古雅但勉强能通的词汇。他清晰地看到,随着自己的讲述,曹頫原本疲惫而疏离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锐利的审视被专注和一丝惊喜所取代。尤其是说到“签领核销”、“双重确认”时,曹頫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了几下,显然是听进去了,并且觉得极有道理。
“此外,” 陈浩然心念电转,决定再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观点,为自己加重砝码,“晚生观大人神色忧虑,恐不止于账目。府库遭窥,或有内贼引路。大人可曾留意,近来府中可有……与江南织造、盐务衙门或其他显贵之家往来密切,或……或对府库位置、值守换班时辰格外‘关切’之人?” 他点到即止,没有直接说出“年羹尧”或者“弘皙逆案”这些惊天动地的名字,但“江南织造”、“盐务”、“显贵”这几个词,足以在曹頫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江宁织造地位特殊,本就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与这些要害衙门以及京中权贵的关系,历来敏感而微妙。陈浩然这番话,无异于在提醒他,这看似内部的亏空和窥探,其根源可能深植于外部汹涌的暗流。
曹頫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作为世家家主和皇帝心腹的沉稳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凝重、乃至一丝骇然清晰地掠过他的眼底。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陈浩然,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有所指?”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檀香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滞重。炭火盆里的红光映在曹頫骤然绷紧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陈浩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