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高差役被陈文强刀锋般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凛,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随即又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放肆!顺天府拿人,还要跟你交代?!给我锁了!”
“我看谁敢!”陈文强猛地一跺脚,声如洪钟,气势竟将一众差役都震得后退半步。他手指如戟,直指年小刀,怒极反笑:“年小刀!你这条摇尾巴的疯狗!以为换了身皮,就能把老子当泥捏了?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想动我陈家,行!拿出真凭实据来!拿不出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煤矿深处滚出来的、豁出一切的狠戾,“老子就是拼着把这西山煤业炸成一片白地!也先把你这条疯狗挫骨扬灰!不信?你试试!”
狠绝的话语裹挟着煤老板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轰然炸开!前院瞬间死寂,连跳跃的火把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年小刀脸上猖狂的狞笑僵住了,得意凝固成一丝可怖的抽搐,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无法抑制地窜了上来。那瘦高差役脸色也变了变,手按在刀柄上,一时竟忘了动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陈浩然终于气喘吁吁地冲破混乱的人群,冲到了伯父身边。他脸色惨白,气息急促,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死死抓住陈文强肌肉虬结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惊悸和愤怒而变调嘶哑:“伯父!账!曹家账册!西山……那笔‘炭敬’有问题!有人……有人想借刀杀人!背后是……是钮祜禄府!”
“钮祜禄府”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陈文强强撑的悍勇。他魁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翻腾的怒焰瞬间冻结,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涛。火光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年小刀身上那件刺眼的皂隶号衣,又缓缓移向差役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京城,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夜幕,看清那端坐于权力之巅、投下冰冷目光的庞然大物。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陈文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暴怒的赤红一点点褪去,沉淀为一种近乎岩石的、令人心悸的灰败。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四个深陷的血印。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年小刀,而是指向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象征着陈家新起点的崭新大门,指向大门外那片被权贵巨影彻底吞噬的沉沉黑暗。
“关门。”两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孤注一掷的沉重决绝。他目光扫过儿子、侄子、还有身后那些惊疑不定却依旧紧握棍棒的护院兄弟,最终定格在年小刀那张因惊疑不定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森然如铁的笑容。
“这京城的天……”陈文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震得火把的光焰都在不安地跳动,“……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