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进忠拨弄玉胆的手指微微一顿,半阖的眼帘终于彻底掀开。那慵懒的眼底,一丝属于掠食者的精光无声掠过,如同暗夜中陡然亮起的刀锋。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在年小刀脸上:“吸金如流水?行事诡异?年小刀,你今日来,不只是诉苦告状吧?”
年小刀心头狂跳,知道戏肉来了。他猛地往前膝行一步,姿态卑微如尘泥,声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何爷英明!小的……小的咽不下这口气!更容不得这帮外乡杂碎在您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狂!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做您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只求何爷……给小的一个机会!”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陈家那蜂窝煤和炉子的秘方……还有那能迷倒贵妇的琴艺……只要何爷点个头,小的自有法子,连人带方子,一并‘请’到钮祜禄府上!神不知,鬼不觉!”
暖阁里甜腻的暖香仿佛凝固了。何进忠沉默着,手指在光滑的玉胆表面缓慢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爬过枯叶。半晌,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终于在他白净的唇角缓缓勾起,无声无息。
曹府西跨院的书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青灯。陈浩然坐在堆积如山的账簿后面,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将落未落。
“不对……这数目,平得太巧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停留在一处不起眼的夹页。上面的墨迹显然新添不久,记录的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西山炭敬”,支取人的签押却异常潦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更令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模糊的印记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极其细微、却不容错辨的殷红——像被某种锐器匆匆刮过,试图彻底抹去什么,却终究留下了一抹如血残痕。
这抹残红,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陈浩然的神经末梢。西山!这指向太过清晰,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想起伯父陈文强明日即将开张的“西山煤业”,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握着账簿的手指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撕裂了京城深沉的夜幕!紧接着,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呵斥、还有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从陈家新盘下的“西山煤业”方向爆裂开来,狠狠砸进陈浩然的耳膜!
“开门!顺天府查缉!抗命者格杀勿论——!”一个极其嚣张、无比熟悉的尖利嗓音穿透混乱的喧嚣,狠狠扎了过来!
年小刀!
陈浩然浑身剧震,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簿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污。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却浑然不觉,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
夜色如墨泼洒。远处属于“西山煤业”的方向,火光乍起,人影狂乱晃动,刀剑碰撞的寒光在混乱中疯狂闪烁,将那一片天空都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之门骤然洞开!而年小刀那得意忘形、充满报复快意的嘶吼,如同附骨之蛆,在喊杀声中反复回荡,直钻心底!
“完了!”陈浩然脸色煞白如纸,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年小刀竟敢引动官差?他哪来这么大的狗胆?不,不对!这背后……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是钮祜禄府那位大管事冰冷戏谑的眼神!寒意彻骨。
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书斋外冲去,必须立刻赶回去!
“西山煤业”前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熊熊火把将新漆的匾额照得惨白刺眼。大门洞开,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钢刀的顺天府差役如狼似虎地涌入,粗暴地推搡着试图阻拦的陈家护院。年小刀一身簇新的皂隶号衣,趾高气扬地站在差役最前方,肿胀的脸上挤满了扭曲的狞笑,指着闻声从后院冲出的陈文强和陈乐天,唾沫横飞地尖叫道:“就是他们!陈文强!陈乐天!私贩禁煤,囤积居奇,意图扰乱京师民生!人赃并获,给我拿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陈乐天双眼赤红,热血上涌,抄起手边一根顶门的枣木杠子就要扑上去拼命!几个护院也红了眼,纷纷攥紧了手中的棍棒。
“乐天!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猛然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陈文强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横在暴怒的儿子和如狼似虎的差役之间。火光映照下,他那张往日带着几分暴发户粗豪的脸,此刻沉凝如铁,虬结的肌肉在粗布短褂下贲张,眼神却锐利得可怕,死死钉在年小刀脸上,仿佛要将这张丑脸烧穿两个洞。
“好手段!姓年的,攀上高枝儿了?”陈文强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目光却越过年小刀,如冰冷的探照灯般扫向他身后那群差役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瘦高个,“这位差爷,官凭呢?缉拿文书呢?空口白牙就敢闯民宅、扣罪名,顺天府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地痞流氓的遮羞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