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没有歌舞,没有酒宴,只有一张巨大的河西地图铺在中央,四角用铜镇纸压着。
地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少梁、元里、临晋几个城池的名字被朱砂圈了出来,红得刺眼。
嬴渠梁坐在主位,黑袍敞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中衣。他手里捏着一支细杆铜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卫鞅坐在左侧,面前摊着竹简,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右侧是赢虔,这位老将军甲胄未解,铁甲上还沾着营地的尘土,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
章蟜站在地图旁,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指着少梁的位置。他刚从河西星夜兼程赶回来,脸上风霜未洗,声音沙哑却沉稳:
“庞涓若来,必走少梁。此地是河西门户,洛水最缓处,渡河最易。三年前魏军就是从这儿打进来的。”
“他知道我们会重兵防守少梁。”赢虔开口,声音粗粝,“所以未必会强攻。庞涓不是公子卯,此人用兵诡诈,声东击西是家常便饭。”
“那就让他声东击西。”一个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众人抬头。
秦怀谷披着一件灰色斗篷走进来,斗篷边缘还带着夜露。他没戴冠,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清亮如寒星。
嬴渠梁眼中闪过喜色:“先生何时到的?”
“刚到。”秦怀谷解下斗篷扔给侍从,走到地图前,目光迅速扫过,“路上收到了消息。庞涓挂帅,二十万大军,其中十万武卒。”
他顿了顿,看向章蟜:“章将军在河西和他们交过手,武卒到底什么成色?”
章蟜沉默片刻。
“三年前,末将还是普通士卒时,随军与武卒打过一仗。”他声音低沉,“那一仗,我军三万,武卒八千。打了半天,我军伤亡过万,武卒伤亡……不到五百。”
殿内静了静。
“他们穿三层甲。”章蟜继续道,“内衬皮甲,中层铁札,外层锁子。寻常箭矢射上去,叮当一声就弹开。长矛捅刺,要三个人合力才能捅穿。他们用的弩是十二石强弩,百步之内,能射穿两层盾牌。”
赢虔补充:“武卒选拔极严。要能穿三层甲、操十二石弩、负五十斤粮,半日行百里。这只是门槛。入营后,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枪、阵型变化样样精通。吴起练兵时,武卒曾创下五万破五十万的战绩。”
秦怀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章蟜那根细木棍,点在少梁的位置上。
“所以,正面硬碰硬,我们打不过。”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人心惊。
卫鞅抬头看他:“先生有计?”
“有。”秦怀谷将木棍沿着洛水向西划去,划过少梁,划过元里,一直划到河西腹地的丘陵地带,“我们不和他们硬碰。我们放他们进来。”
“放进来?”赢虔皱眉,“先生可知武卒的厉害?一旦让他们突破洛水防线,整个河西……”
“整个河西多山、多沟、多壑。”秦怀谷打断他,“武卒穿三层甲,负五十斤,半日行百里。听起来很厉害,但在这片土地上,这是累赘。”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山地里行军,重甲消耗体力是平地的三倍。沟壑地带,阵型难以展开。我们的新军装备轻便,弩箭射程远,完全可以化整为零,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白天射冷箭,晚上偷营寨,烧粮草,断水源。武卒再厉害,也是人,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庞涓此人,我了解。他太骄傲,太相信武卒的无敌。他一定会急着推进,急着找我们决战。我们就偏不决战,拖着他,磨着他,让他二十万大军在河西的山沟里转圈。转一个月,粮草消耗一半。转两个月,士卒疲惫不堪。转三个月……”
“他军心必乱。”卫鞅接话,眼中闪过精光。
“对。”秦怀谷将木棍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叫“鬼哭峡”的位置,“等他疲了,乏了,急了,我们就在这里,和他决战。”
众人看向那个位置。
鬼哭峡,河西腹地一处险要隘口,两侧峭壁高耸,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地形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正是以少打多的绝佳地点。
“可庞涓会上当吗?”章蟜问,“他会乖乖钻进峡谷?”
“他会。”秦怀谷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因为我们会让他觉得,秦国已经山穷水尽,主力部队溃不成军,只能退守峡谷负隅顽抗。庞涓太想一战定乾坤了,太想踩着秦国的尸骨成就武安君的名号。这个诱惑,他忍不住。”
嬴渠梁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具体怎么做?”
秦怀谷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帛,提笔蘸墨。
“第一步,示弱。章蟜将军率三万新军,在少梁城下与魏军前锋打一场,要败,败得真实,败得狼狈。弃守少梁,向西撤退。”
章蟜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