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将领踏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三年前河西之战,你率五百轻骑迂回百里,断魏军粮道,烧其辎重营。战后论功,你辞让首功,说‘此乃上将军调度之功’。可有此事?”
“有。”
“两年前陇西平戎,你任先锋,三日破三寨,斩首二百,自身伤亡不足三十。战后你又辞让封赏,说‘将士用命,非一人之功’。可有此事?”
“有。”
赢虔转向嬴渠梁:“章蟜,郿县章家村人,父母皆农。十七岁从军,凭军功升至校尉,无一仗不是身先士卒,无一次封赏不是先让同袍。此人——可为主将。”
殿中哗然。
章蟜太年轻了,资历太浅了。河西之战,关乎国运,让一个校尉挂帅?
但卫鞅忽然开口:“臣查过章校尉历年考功——十三次战役,十一次上等,两次中等。所部伤亡率,全河西军最低。缴获与伤亡比,全河西军最高。”
他看向章蟜:“更难得的是,你营中士卒,三年无一人逃亡,无一人哗变。如何做到的?”
章蟜沉默片刻,答道:“末将只是按新法行事——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不克扣军饷,不贪没战功。士卒受伤,末将亲自抬下战场;士卒战死,末将亲自送抚恤到家。如此而已。”
话说得平淡,却让殿中许多老将动容。
嬴渠梁盯着章蟜,看了很久。
“章蟜。”
“末将在。”
“寡人给你五万人——不是黑翼主力,是新编练的河西新军。他们装备了天工院的新式连弩、鱼鳞甲,但没打过硬仗。”嬴渠梁一字一顿,“魏军八万,兵力占优。公子卯虽非名将,但也不是庸才。你敢不敢接?”
章蟜单膝跪地:“末将敢。但有一请。”
“说。”
“末将不要五万,只要三万。但这三万人,需全换新式装备,且由末将亲自整训十日。”
“为何?”
“兵贵精不贵多。”章蟜抬头,“新式弩机射程百五十步,需三排轮射才能发挥威力。若阵型不熟,配合不默契,反倒容易自乱阵脚。十日,够末将练出三个弩阵,一个重步营,一个轻骑队。”
嬴渠梁看向卫鞅。
卫鞅点头:“可。”
“好。”嬴渠梁解下腰间佩剑——不是寻常装饰剑,是真正的战剑,剑鞘磨得发亮,“此剑名‘定秦’,随先君征战三十年。今日赐你。河西战事,由你全权节制。赢虔——”
他看向兄长:“你为监军,协调整体防务。但前线指挥,听章蟜的。”
赢虔肃然:“诺!”
章蟜双手接过剑,握得很紧:“末将定不负君上所托!”
退朝时已是午时。
章蟜抱着那柄“定秦”剑,快步走向宫门。赢虔跟上来,与他并肩。
“上将军。”章蟜欲言又止。
“叫我伯父就行。”赢虔拍拍他肩膀,“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章蟜犹豫片刻:“伯父为何举荐我?河西那么多老将,资历都比我深。”
“资历深有什么用?”赢虔望着宫门外集结的传令骑兵,“杜挚资历深不深?甘龙资历深不深?到头来如何?秦国要强盛,就得用新人,用真正凭本事上来的人。”
他顿了顿:“何况,这一战,必须用新人——用那些脑子里没有旧战法、敢用新装备、敢打新战术的人。你营中那些连弩,老将们会用吗?懂得三排轮射的阵型变换吗?”
章蟜摇头。
“所以是你。”赢虔停下脚步,看着他,“记住,这一战不只是退敌,更是要打出新军的威风,打出变法十年的成果。让天下诸侯看看,秦国的新军,到底是什么成色!”
章蟜重重点头。
宫门外,传令骑兵已翻身上马。一面面黑色令旗在秋风中展开,旗上绣着金色的“秦”字。
赢虔深吸一口气:“去吧。十日后,我要在河西看见魏军的尸体,铺满洛水东岸。”
章蟜抱拳,转身,跨上战马。
“出发!”
马蹄声如雷,踏碎栎阳街市的宁静。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这支匆匆集结的队伍——年轻的将领,年轻的士卒,崭新的铠甲,寒光凛冽的连弩。
有人低声议论:“又要打仗了……”
“魏狗欺人太甚!”
“这次能赢吗?听说魏军八万呢……”
“怕什么?看见那些弩没有?天工院新造的!”
马背上,章蟜挺直脊背。
他能感觉到怀中“定秦”剑的重量,能感觉到三万将士的目光,能感觉到身后那座城池的期望。
变法十年,新军初成。
这一战,是试金石。
赢了,秦国从此挺直腰杆。
输了……
他握紧缰绳。
不会输。
也不能输。